惶惶不安刚缠上心头,身前温柔虚弱的女声骤然变急,带着初为人母的柔软慌张:“我的乖女儿……真漂亮……画儿,快看看,是不是她不舒服,要哭了?”
丫鬟画儿连忙小心调整姿势,将她妥帖抱稳,轻轻拍哄:“小小姐乖,不怕不怕,马上就好啦。”
苏晚没有闹,也没有想哭。不是被哄好的,是无端尴尬。
活了三十年的灵魂,此刻缩在婴儿躯体里,第一次被一个小姑娘抱着哄。有记忆以来,养父母老实木讷,极少抱她,只默默供她衣食。前夫温柔伪装的那些年,也从无这般耐心细碎的哄慰。她从未被人这样妥帖、轻柔、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
陌生的暖意漫遍四肢,慌乱与惶惑悄然褪去,她竟自然而然地乖顺下来,静静躺着,一动不动。
画儿见她彻底安稳,会心一笑,小心将她递回稳婆怀中。
稳婆抱着襁褓,重新用包被包好。笑意和善,继续夸:“夫人好福气!小小姐格外聪慧灵性!寻常娃儿落地哭个不停,偏咱们姑娘,哭两声便安生懂事,好似听得懂人话,天生有福、自带灵气,皆是府上祖上积德庇佑!”
句句温软熨帖,落在刚生产的夫人耳中,教人满心欢喜。她抬手褪下腕间成色温润的玉镯,轻声吩咐身侧侍女:“书儿,张婆婆有功,赏。”
稳婆连忙推辞:“这,太贵重了,老婆子万万不敢当。”
书儿笑着接过玉镯,轻轻塞进她手里:“婆婆收下便是。夫人喜得千金,得偿所愿,您差事稳妥周全,这份赏赐理所应当。”
稳婆当即高声谢恩:“多谢夫人厚赏!”
她小心翼翼抱稳襁褓,轻声道:“那,夫人安心静养,老婆子把小小姐抱出去,让老爷和几位公子瞧瞧?”
“好。”
房门未闭,庭院满堂喧闹喜气顺着缝隙源源不断涌进来。两道稚嫩清脆的童声急急撞入屋内,带着藏不住的雀跃:“我听见妹妹哭声了!是不是妹妹出来了!”“我留了最好吃的桂花糖!我要给妹妹!”
稍长些的少年音色清稳,克制的急切藏不住温柔:“张婶,母亲身子如何?妹妹可安好?”
紧跟着,一道沉敛温和的男声缓缓响起:“夫人生产可还顺遂?气血可否支撑得住?”
稳婆扬声朝外应答,声音清亮稳妥:“老爷放心!母女平安!夫人只是耗损气血,好生静养几日便能缓过来!”
门外男声明显松了一口气,温声道:“平安就好。”
下一瞬,一道厚重沉稳的老者嗓音压过满院嘈杂,庄重落定:“我林家世代多是儿郎,数十年未有嫡亲幼女降生。今朝喜得孙女,乃是家门祥瑞。传我吩咐,府中连设三日喜宴,阖府仆役,人人赏喜钱,无一遗漏!”
院外下人齐齐躬身应诺,声势整齐,喜气融融,漫遍整座庭院。
崭新绵软的襁褓轻轻拢住她小小的身子,洗晒过后的棉布带着干净温软的皂角香气,暖融融裹紧四肢,妥帖安稳。
门外细碎话语断断续续,温柔不绝。
大哥语气郑重,字字笃定:“往后有我在,定护妹妹周全,无人可欺。”
二哥稚气软糯,真诚坦荡:“我的点心、玩具、陀螺,全都分给妹妹。”
婶娘温柔叮嘱:“这是府上独一份的小闺女,个个都得疼着,不许半分怠慢。”
父亲从容吩咐下人:“幼女细软、衣物吃食、玩物摆设,尽数挑最好的置办。”
最后,老太爷一字一句,沉定落音,成了她前世求而一生、终究不得的底气。
“林家唯一嫡女,阖家偏爱,全员兜底。”
半生泥泞,半生孤寒。前世她掏心掏肺,倾尽所有,换来悬崖绝情一推,满身疮痍,无依无靠。今生她初落人世,未曾付出分毫,便得满堂真心、无尽欢喜、全员偏爱。
小小的婴孩躯体轻轻起伏,胸腔温热酸胀。
她微微闭眼,小脸下意识往柔软温暖的襁褓深处缩了缩。
真好。
这一世,她终于被世间温柔,好好接住,好好迎接,郑重来到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