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黑暗沉沉覆落,意识在虚空里浮浮沉沉,空空荡荡,无思无念,无痛无觉。
不知沉寂了多久,一股骤然下坠的力道猛地袭来,将她整个人狠狠推出混沌幽暗。
睁眼的刹那,刺亮光影铺天盖地炸开。耳畔涌入细碎忙碌的人声、布帛摩擦的轻响、清水淌动的细微动静,温热潮湿的空气包裹周身,全然陌生,却无比真实。躯体绵软无力,四肢沉重僵硬,半点不由己掌控。
正当残存的意识缓缓回笼,屁股忽然传来两下清脆的轻响。
“啪、啪。”
痛感落定的瞬间,一声嘹亮的婴啼不受控制地冲破喉咙——“哇——哇——”
哭声突兀响亮,连自己都被这稚嫩软糯的声线惊得一怔。紧接着气息错乱,又是一阵止不住的婴孩打嗝声,断断续续萦绕耳畔。
苏晚彻底懵了。
这哭声,是她的。悬崖坠落的骨痛、失重的恐惧、心口碎裂的寒凉尚且残留在感知深处,可此刻的她,身躯稚嫩渺小,软软躺在温热的被褥间,成了一个刚刚降生的婴儿。
她死了。却带着完整的一世记忆,重入人间。
细碎的困意如潮水般层层漫上来,倦得她眼皮沉重欲阖。可她死死撑着最后一丝清明,不敢睡去,努力睁着眼,想要看清周遭一切,辨明处境。
脑海不受控制翻涌起前世养父母时常念叨的话。他们总说,捡到她的那个傍晚,晚霞满天,二人收摊归家,路过公园角落,忽闻微弱婴啼。四顾无人,唯有大石后方,一只黑色塑料袋静静摊在那里,哭声从袋里细细透出。二老一生无儿无女,一时恻隐,上前打开了袋子。里面一块隔尿垫裹着小小的她,胎脂结块,发丝黏着暗红血渍,小脸哭得发紫,唇瓣天生开裂,鼻骨凹陷空洞,模样怪异,吓坏了当时的二老。
这一世,不会也一样吧?那,自己会不会一样被丢弃?
心底隐隐浮起怯意与不安。她小小的身子不安地扭来扭去,打嗝不止,一双漆黑的眼珠懵懂乱转。
一旁稳婆指尖利落,替她擦净胎污,动作娴熟,眼底却悄悄带着几分新奇。她接生无数孩童,这般落地便不停打嗝、却不哭不闹、异常安分的婴孩,平生仅见。转瞬,那点新奇便被满口吉言取代。产房之内,这时最是靠好话暖主家心意得赏钱的好时候。
稳婆笑意朗朗,扬声道贺:“恭喜夫人!喜得千金!”
“小小姐哭声嘹亮,气息十足,一看就是个有福的!往后定然无灾无难,一生顺遂!”
“您瞧这红扑扑的小脸,眉目周正,随夫人这般端庄好看,长大必定肤白貌美,福气满满!”
守在旁侧的丫鬟纷纷跟着附和,满室喜庆热闹。
“恭喜夫人添女!是个乖巧福气的小小姐!”
“哭声这般有力,身子骨定是极康健的!”
“夫人辛苦,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一句句热情喜气的夸赞钻进耳中。
苏晚心神恍惚,整个人晕乎乎的:这是在夸我?
她活了三十年,半生低头隐忍,半生受人指点鄙夷。这辈子遭遇最多的,是旁人躲闪的目光、刻意的疏离、背地里的窃窃嘲讽。唯独在直播捏面人的时候,才见过屏幕里寥寥几句“手巧”。被人这般直白、热忱、真心地夸奖样貌福气,是她从前做梦都不敢奢望的事。
心头刚泛起一点细碎的暖意,一道年轻女孩的迟疑忽然轻声响起:“就是……”
短短两个字,让她瞬间一个激灵,立马惊醒:就是什么?没有鼻子?三瓣嘴?是不是样貌残缺?惹人忌讳?她努力地抬手,想要亲自摸一摸。都忘了打嗝。
“咦?”
这时那个声音又起,她连忙乖乖竖着耳朵仔细听,可别错过了就是什么。
耳边迟疑的声音再次落下:“我本想说小小姐一直打嗝,谁知话音刚落,竟是一下都不打了!夫人您看,小小姐这会儿安安静静躺着,睁着一双大眼睛不乱不闹,乖得过分!”
听到这,苏晚悄悄松了长长一口气,险些克制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虚惊一场。
下一瞬,温热的布巾覆来,三两下将她小小的身子裹住,轻轻托起,凑到一张温柔疲惫的面庞跟前。
“太神奇了夫人,您快看,咱们小小姐当真有趣灵动!”
视线朦胧模糊,眼前人脸只剩一片柔和的轮廓,看不真切眉眼。
苏晚闻言眨了眨眼:那眼前的脸是她现在的母亲?可惜她的眼睛看不真切。不会这辈子,自己鼻子和嘴没问题,偏偏眼睛不行了吧?那怎么办?我以后看不见,怎么捏面人谋生?苏晚心头又骤然升起新的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