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省吃俭用,倾尽所有。咽下再多委屈、再多冷眼,从来舍不得让他受半分苦难。她小心翼翼维系母子温情,一遍遍自我宽慰——孩子还小,不懂亲情,长大就好了。
原来,不是不懂。是从心底,彻彻底底地厌弃。
她还记得,他小小一团时,对她的依赖。是从什么时候起,这一切都变了?
连亲生的孩子,都盼着她死,都想亲手推开她,换一个体面干净的母亲。
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剧痛翻涌,窒息难忍。满眼只剩破碎与荒凉。她怔怔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儿子,艰难地伸出手,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发堵,发不出半点声音,连呼吸都带着撕裂的痛。
而沈念宝,看着她失魂落魄、惨白破碎的模样,心底骤然掠过一丝细碎的慌乱与难受。那一瞬间,他是有愧疚的。可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强行压下。脑海里闪过同学哄笑,闪过旁人指指点点的目光,闪过阿姨温柔的许诺。愧疚瞬间荡然无存,只剩执拗与不甘。
他咬着牙,红着眼眶,再次往后退,刻意拉开距离,不愿再靠近她半分。
“我不要你碰我。”
他小声哽咽的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彻底碾碎了苏晚眼底最后一丝希望。
山顶崖边的山石本就陡峭悬空,雨后石面更是湿滑异常。他不过仓促后退两步,脚下青苔骤然打滑。小小的身子瞬间失重,双腿腾空,重心彻底偏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着悬崖外侧,狠狠摔了出去。
“啊——!”
凄厉短促的惊哭声骤然炸开。风声狂暴灌入耳膜,失重的恐惧死死笼罩住小小孩童。沈念宝瞳孔骤缩,所有倔强、偏执、恨意瞬间被恐惧吞没,只剩下最本能的慌乱与害怕。他悬空挣扎,泪水乱飞,撕心裂肺哭喊:“妈妈!”
千钧一发。生死一瞬。
方才还深陷绝望、心口剧痛的苏晚,所有悲痛、寒凉、心碎,在这一刻尽数清零。什么心酸,什么委屈,什么彻骨寒凉——统统抵不过孩子的一句“妈妈”。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来不及犹豫。完全是刻进骨血的母亲本能。
苏晚猛地扑身向前,整个人探出悬崖,伸手去抓坠落的儿子。指尖堪堪擦过孩童飘动的衣角,只差一寸,终究什么都没抓住。
巨大的前倾力与失重感瞬间裹挟住她单薄的身体。
下一秒,她整个人顺着陡峭崖壁,直直向下坠落。
剧烈的眩晕感席卷全身。狂风狠狠拍在脸上,刮得皮肉生疼,视线彻底纷乱模糊。急速下坠的过程里,她下意识蜷缩身体,目光拼命往下搜寻孩子的身影。
就在腰腹即将撞上硬物的刹那——
“咔嚓——”
一声脆响。一棵从崖壁缝隙里斜生出来的小树,硬生生抵住了她的腰腹。巨大的撞击力瞬间贯穿骨骼,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艰难涣散着视线,忍着濒死的剧痛,勉强低头看去。细细的枝干层层交错,她被上方主干稳稳卡住。而她的孩子沈念宝,正挂在下方更低的细枝桠上。小小的身子一动不动,已然昏迷过去。呼吸微弱,却还算平稳。
确认孩子暂时安全,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彻底松弛。
汹涌的黑暗,铺天盖地吞没了她所有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