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楚轻然赶到了,他迈步踏进棚屋,高大的身形在矮小的门框里弯了一下。等看清眼前一幕,他整个人骤然顿住,像被人按了暂停,一动不动站在门槛边,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唏嘘与沉痛。
他放轻了脚步走过来,嗓音沙哑低沉:“二丫奶奶……是真的走了吗?”
“嗯。”白筱抬手飞快地拭了一下眼角,湿意沾在指腹上,凉凉的。她吸了口气,压下喉头的酸涩,转过头来看他,眼眶还泛着红,语气却已经稳了下来:“然哥儿,麻烦你去打一盆干净温水来。我好好给奶奶擦拭一遍身子,让老人家走得体面、干净。”
楚轻然应了一声,扭头就跑,动作利落得像一阵风。
没多时,里正婶带着村里的乡亲赶来了。女人们手里端着木盆、攥着新扯的白布,男人们扛着铁锹、拎着麻绳。棚屋太小,站不下那么多人,大家便挤在门口和屋外,一个个面色沉肃,压低了声音说话。
荒年岁月,生离死别早已不是稀罕事,可看着这一幕——一个孤苦离世的老人,一个无依无靠的幼童,这样一贫如洗的家——还是叫人心口发紧。几个婶子进门看了一眼,就红着眼眶退出去,背过身偷偷抹泪。
白筱从未经手过丧事,一时手足无措,只默默退到一旁。里正婶经验老道,一进门便接过了主心骨的位置,安排女人们烧水擦身、男人们挖坑立坟、有人去扯白布做孝衣、有人去煮粥备饭。一切有条不紊地铺开,像一张破旧的网,勉强兜住了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日头西沉的时候,一切尘埃落定。村后山坡上多了一座简陋的坟茔,土堆得不高,前面插了块薄木板做墓碑,上头用炭笔歪歪扭扭写了个“周三娘之墓”。
白筱牵过二丫的手,小姑娘一整天没吃没喝,小脸苍白,嘴唇干得起皮,那双大眼睛有些发直,像是哭累了,又像还没真正明白发生了什么。白筱蹲下来,替她理了理散乱的碎发,轻声叮嘱:“二丫,跪下,谢谢各位叔叔婶婶、爷爷奶奶帮忙送奶奶最后一程。”
二丫乖乖跪下去,小小的膝盖砸在土里,没有犹豫。她端端正正跪着,小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刚抽芽的草。奶声奶气的声音里还带着未干的哭腔,却一字一字说得清楚:“二丫谢谢各位叔叔婶婶、爷爷奶奶!”
众人静了一瞬,好几个婶子别过脸去,不忍心看。里正婶快步上前,弯腰把小姑娘扶起来,用粗糙的手掌替她擦了擦脸上的灰,眼底满是疼惜:“二丫乖孩子,不哭。奶奶没有离开,她只是变成天上最亮的星星,以后夜夜陪着你、看着你长大。”
二丫仰起头,望了一眼渐暗的天色,像是在找那颗星星。
里正婶将白筱轻轻拉到一旁僻静处,离了人群。她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像从胸腔最深处提上来的,带着说不尽的疲惫与无奈:
“筱丫头,你也看见了。这荒年难熬,村里隔三差五就有人熬不住走了,留下些半大孩子,全靠村里众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凑,勉强吊着命。婶家里你也清楚,七八个孩子要养,大半都是这般无依无靠的孤儿,实在是背不动了,再多一个就要压垮了。
婶看你心善通透,是个有本事、有主意的孩子。你要是愿意,就把二丫留在身边吧。不用多好的日子,一口粗粮、一席落脚地就够了,让这苦命的孩子能活下来、顺顺当当长大,就算积了大德了。”
她顿了顿,见白筱抿着唇没吭声,以为她为难,忙又补了一句:“婶知道这话是为难你,你自己也是半大孩子,家里长辈刚走没多久……你要是不方便,婶再咬牙想想别的法子,实在不行,就各家轮流养几天……”
“不是的,婶。”
白筱抬起头来,目光清亮,里头没有一丝犹豫。她望着里正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语气稳而笃定:“我不为难。我从没养过小孩子,但我可以学。我能好好照顾二丫。”
里正婶怔了一下,随即眼底浮出释然的笑意,连连点头,粗糙的大手在白筱肩上轻轻拍了拍:“好孩子,婶就知道你心善!往后有任何难处,尽管来找婶,别自己扛着。日子再苦,咱们也得一步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