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苕从西侧梢间探出头,见唐南晴狼狈站在廊下,脸色苍白如纸,而书房门紧闭,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和心虚。
她轻手轻脚出来,小声叫唐南晴先回去休息,从明日再开始当值。
其实唐阿孃吩咐过,叫今天红苕把人接进来后,先叫唐南晴熟悉一下府里,第二日再开始当值。
只是红苕太害怕出变故,才迫不及待拉着唐南晴来书房。
唐南晴没拂红苕的好意,软着腿回了先前走过一遭的房间。
钺王府的女史待遇比女婢和粗使老媪待遇要好一些,两人一间房,跟她同住的正是红苕。
进屋后,她也没心情收拾床铺和包袱里的行李,怔怔跪坐在靠窗边的一个小梳妆矮几前,紧紧攥住袖口,望着朦胧铜镜中失魂落魄的自己发呆。
她又想起钺王的问题,为什么要进钺王府?要为王二牛守节吗?
君姑站在卧房门口叉腰骂她丧门星的画面蓦地出现在脑海,还有仲叔瘸着腿进门,背手关上门,眼底那森冷又笃定的笑……
她忘了自己跳窗逃跑时的怒火,忘了缩在柴火堆下过夜的惊惧,只记得王二牛娶她的时候答应过她,会一辈子照顾她,免她惊,免她苦。
可他才不过刚离世一个月,他的亲人就成了刺向她的利刃。
唐南晴伸手摩挲着铜镜,看着镜子里自己迷茫又脆弱的表情渐渐平静。
不,她不会为他守。
王二牛失信了,没关系,她会为自己寻找新的出路。
至于出路在哪儿,还不知道,先不管,至少跟钺王府签工契的三年,她还有功夫慢慢想。
在心里用力地劝服自己,唐南晴这才疲惫地起身收拾自己的床铺。
她已经有好些时日没能睡好,今天为了能顺利出门,她从半夜就在家门外的夹道里等着,几乎没合过眼。
虽然肚子还有点饿,可一躺下,唐南晴就不由自主地陷入了黑甜的梦境中,手始终不安地握在自己的脖子上,像要拂去什么桎梏。
翌日天还未亮,唐南晴就被红苕喊醒。
“昨日唐阿孃傍晚才回府里,你今日先跟我一起去拜见过唐阿孃,再去书房吧。”
红苕态度比昨天还热情,小嘴儿清脆又欢快地安抚唐南晴:
“我阿父在马厩当值,昨儿个我听阿父说,主君今日要去明裕郡,那边离定江郡远,这几日应该都不会回来,你可以慢慢适应。”
唐阿孃就住在四进院的西侧偏院,唐南晴只安静听着,跟在红苕身后出门。
路上红苕依然小声叽叽喳喳:“唐阿孃是咱们黎先生的阿母,也是主君阿母当年的陪嫁,在府里地位仅次于主君,就连黎先生都不敢在唐阿孃面前造次呢。”
“府里如今还有七位夫人,可惜都不得宠,都归唐阿孃管,往后若是见到了,你也不必害怕,都是各方君侯送来的,真论起来咱们还要更体面些……”
唐南晴一路表情温柔听着红苕说话,只需要时不时嗯几声,红苕就能撑起一台戏,算是唐南晴从穿越以来相处最放松的人。
能跟红苕住一个屋,也算被接进王府后叫唐南晴最高兴的事了。
只是这份放松,在抵达唐阿孃所在的慎安院后,全都化作了紧张。
从这院落的名字,到进门后所见皆整齐肃穆的一花一木,都叫她清楚,这位王府中地位最高的阿孃,应该是个很严厉的长辈。
然,出乎意料的是,待候在廊下的唐南晴被请进门后,却见到了一张和蔼又可亲的笑脸。
唐阿孃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长相端庄明艳,并未着深色衣裳,穿一身天青色的曲裾深衣,曲裾自腰侧后旋,掩住月白下裳,以棱白禁带束腰,跪坐在上首,自有一股想叫人亲近的风流。
“你便是南晴?”唐阿孃含笑问,声音柔软却利落,冲唐南晴招招手。
“先前只听说王二牛室人温婉贤惠,却未曾说还有如此动人心弦的好容貌,近前来叫我好好瞧瞧。”
“阿孃谬赞,仆不过是有把子做活的力气罢了。”唐南晴赧然垂首,拼命调动文雅的词汇来应对领导夸奖。
她两辈子都长得好看,但除了奶奶和一些年纪大的长辈,被女子夸这还是头一遭。
因为想起奶奶,唐南晴心底升起些亲切感,听话起身上前,如昨日在书房一般,柔顺地跪坐在唐阿孃面前矮几一侧的支踵上。
唐阿孃噙着笑,侧首好整以暇望着垂首在自己面前的小娘子。
螓首蛾眉,乌发红唇,脸颊滴粉,配上一身合体的褚色深衣,简直比那洞房花烛夜的新娘还要叫人心热。
见到人之前,唐阿孃以为这个新寡妇是个失去了夫君又引得家宅不宁的菟丝花,虽听从主君吩咐叫唐南晴入府,心下实在有些不喜。
见到人后才发现,虽看起来娇娇软软,这小女娘清澈却明朗的杏眸中,却透着一股微弱却连绵不断的坚韧。
加之唐南晴是那种明艳中带着几分丰腴的美,望之便叫人想到国泰民安四个字,着实讨长辈喜欢。
本来的敲打在舌尖一转,变作更加温和的闲谈:
“你可知,自己为何能入府?”
唐南晴顿了下,怎么人人都问这个问题,她已经彻底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可问话也不能不答,她迟疑着动动嘴:“仆……”
“仆乃男子,入府除侍奉主君内室之人,其他女子皆为奴为婢,你的称呼错了。”唐阿孃连纠正都带着笑,像一个和蔼可亲的长辈,拉起唐南晴的手轻轻拍了拍。
唐南晴有些局促,赶忙改正:“奴知是主君心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