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穆屹川声音略有些疲惫的沙哑,却疏冷得叫红苕和唐南晴完全不敢违拗。
军师黎清詹懒洋洋甩着墨绿色广袖长袍,见这俩女史低眉顺眼跟鹌鹑一样站在门边,目光重点在眉眼明显精致娇柔的唐南晴身上转了一圈。
他又好奇地看了眼自家主君,也说不清问谁。
“怎么回事?”
红苕赶忙道:“回主君,回黎先生,南晴是唐阿孃刚安排到书房来的女史,奴在带她熟悉书房的差事。”
“南晴?”黎清詹略一楞,再看穆屹川的眼神多了一抹不认同。
“是……王二牛的遗孀?有王二牛的抚恤银,怎么到王府里来伺候了?”
穆屹川没说话,在唐南晴的眼角余光里,这个高大到几乎能将一个半她完整覆盖起来的主君,带着浑身叫人战栗的沉冷气势坐在书案前,只一言不发阖上了眸子。
她手指绞得更紧,猜测黎先生问的应该是她,也不敢多耽搁,又温顺跪伏下去,抖着嗓音回话——
“仆南晴,拜见主君,黎先生。”
“亡夫忠义仁孝,抚恤银并家中屋宅仆已尽数上交君姑,为仲叔娶妻,延王氏子嗣,仆别无他求,唯愿,愿替亡夫尽忠主君,还望,望主君成全。”
这番话是隔壁邻居阿兄所教。
她偷偷躲在柴房的柴火堆里睡的那几夜,反复背诵了几百遍,眼下还是打了磕巴,叫她不由得生出几分懊恼。
恼自己笨,恼自己性子不够厉害,就像上辈子演讲,无论背诵多少遍,只要一上台她话就说不完整。
“那也不该……”黎清詹意味不明地轻啧了一声,还想说什么。
闭目养神的穆屹川抬起眼皮子淡淡地瞥他一眼,止住了他后头的话。
“去,泡两盏茶进来。”黎清詹挥挥手,先将红苕和唐南晴打发了。
一出门,唐南晴和红苕都忍不住狠狠松了口气,正好抬头对上眼神,发现对方轻吁的动作,都露出笑意。
不过红苕是忍俊不禁,唐南晴是赧然加苦涩。
她虽性子柔软,上辈子也是被爷爷奶奶疼爱长大的,并不缺为自己争取的勇气,一如她这辈子敢瞒着君姑找门路,离开那个曾让她安心至极的家。
唐南晴声音轻柔地问:“红苕,听黎先生的话,我初入府,去书房不太好吧?不如你带我去找唐阿孃,还是请阿孃重新安排?”
红苕唇角的笑微微僵住,蓦地低下头去。
“其实……唐阿孃是想叫你去卧寝为主君打理衣裳,叫我来书房伺候。”
“可我不敢,跪求唐阿孃换了的,我一靠近主君就打哆嗦,若哪天冒犯了主君,指不定就要被……撵出去。”
红苕更怕自己一不小心把茶水撒到主君身上,也跟先前书房里的月伊阿姊一样被砍了脑袋。
她可怜巴巴抬起头看唐南晴:“若我被撵出去,我阿母定会把我随便嫁出去给阿兄和阿弟攒彩礼,主君的衣裳很难打理,你一时半会儿也学不会,咱们就换了活计好不好?求你了!”
唐南晴微微抿唇,垂眸思忖,倒也想不出个万全法来,只能反复咀嚼红苕的话。
难打理的她确实很难学会,这点自知之明她有。
至于在书房伺候,只用学泡茶,打扫卫生,确实更适合她一些。
至于那个至今没敢看清面容的主君……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只是脑子不够用,小小声再次确认:“主君真的很少来书房吗?”
红苕赶忙点头,举起三根手指朝天,“真的!我发誓!”
只是来书房的时候见过多少回血,那就不必叫唐南晴知道了,她这么早起来热情迎接一个寡妇,总不能一点好处也没有吧?
唐南晴不是很擅长拒绝人,而且初来乍到,她也没有多少拒绝的权利,只能点头应下。
“那……有劳红苕你先教我泡茶。”
无论主君有多难伺候,她只要老实本分,多听多看少说话,一定能好好待到重新找到出路……的吧?
怀揣着不是很坚定的信念,唐南晴仔仔细细跟红苕学了泡茶,被红苕催着,端上两盏茶轻手轻脚回到书房。
刚踏进门,唐南晴呼吸就忍不住窒了一息。
军师黎先生已不在书房,只剩伏案翻阅竹简的高大身影。
听到动静,穆屹川抬起如深海一般锋锐的眸子看过来,如一把利刃,毫不费力将唐南晴钉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