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南钺,定江郡。
天刚蒙蒙亮,葳蕤草木在凉风中摇晃,如同夜色中最沉默的守卫,护送一抹身穿藏青土布罗裙的瘦小身影从马车上下来,摇曳至钺王府后门的角门处。
‘吱呀’一声轻响,里头听到动静的人缓缓掀开半扇黑铁木门扉,探出一张模模糊糊的圆脸。
“南晴?”红苕脖子缩在厚实的暗红色衣襟中,特别小声问。
“是我,劳烦女史迎我。”瘦小身影走近,才看得出曲裾深衣下的凹凸有致,呈托起一张银月般白皙清透的小脸,一双秋水剪眸水澄澄的透出几分沉静。
红苕松了口气,不是鬼就好。
“叫我红苕就好,是唐阿孃吩咐下来的差事,我只是本分当差罢了,不值当你客气。”她立马将门开得更大了些,也端起钺王府该有的腔调。
“前阵子……”红苕莫名地顿了下,又继续欢快说下去,“府里人不够用,即便买了人进来,一时半会儿也不敢放到主君跟前伺候,如今你来了,我们多少能轻省些。”
唐南晴不是个多话的人,上辈子爷爷奶奶就总叮嘱她,既然脑子不够聪明,就只好多听多看少说话。
她柔柔应一声,挎着个简单寒酸的小包袱,温顺跟在红苕身后,沉默听红苕介绍钺王府,跨过偏僻东南角的鲸蓝夜色,走进紫霞漫天的雕梁画栋。
“东跨院那一片住着主君的亲眷和姬妾,西跨院包括后面的演武场那边是主君的门客和精兵并家眷所在,中轴线上的前三进是主君理政之地,后三进是主君的居所,也是咱们办差的地方。”
红苕是家生子,一家子都在西跨院后头的民巷里住着,也都在府里当差,行走间有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活泼,说话做事却还算沉稳。
她先带唐南晴在府里女史住的中院偏院里安置下行李,叫唐南晴换上了褚色女史衣袍,又简单跟唐南晴说了下女史们的差事,径直带唐南晴往四进院那边走。
“府里女史的差事都归主君的奶母唐阿孃管,咱们跟粗使女婢不同,不需要做粗活儿,多是服侍主君身侧。”
“正好如今主君的书房缺一个伺候茶水和笔墨的女史,今儿个我带你一日,明儿个开始你就自己在书房伺候。”
唐南晴初来,本就有些紧张,袖笼里的葱白手指轻轻绞着,想努力记住红苕说过的话,生怕做错事。
听到这里突然愣住,觉得不对劲,小声问:
“我签的是工契,不是奴契,去书房这样要紧的地方合适吗?”
原本还有一肚子话要说的红苕,眼神突然闪了闪,不自觉虚移到一侧,“是……是唐阿孃安排的呀。”
像是怕唐南晴还要问一样,她气都不喘就赶忙往下说:
“再说南晴你跟旁人不一样,你是主君身边亲兵的遗孀,那就是自己人,否则唐阿孃也不会特地叫人去接你进府嘛。”
唐南晴细嫩的眉心微蹙,“可我……”
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是有人可怜她如今不方便留在家中,又无处可去,这才走了门路叫她进来当差,唐阿孃知不知道她是谁都难说。
“放心吧,能叫你进府伺候,主君肯定信你,再说你也不识字,就泡泡茶,清扫下书架和桌椅,很简单的。”红苕只当唐南晴害羞,拍着她胳膊欢快把唐南晴的话给堵了回去。
“这……”唐南晴眉心拧得更紧了些,手指也绞得更厉害。
她认字啊!
虽上辈子她只考上了民办三本院校,这个架空的朝代文字也跟蚯蚓一样难认,但毕竟穿过来七八年,她多少也是识些字的,要是被那位声震南钺的主君知道了……
唐南晴打了个哆嗦,她听亡夫说过钺王的冷厉和凶悍,突然生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恐惧。
她从小就笨,高中没日没夜三年也比不上人家边学边玩考得好。
爷爷奶奶说过,人蠢不要紧,尽量坦诚,前路才不会脱轨。
越想她越觉得自己更适合机械重复的体力活儿。
可红苕根本不听她的话,拉她一把,甩着发尾带她跨进了书房。
进门后,红苕眼神落在正中书案右侧,身体不自觉僵硬片刻,好似还能从那里看到滚落的人头和喷溅的血色,嘴上却快得完全不给唐南晴说一句完整话的机会。
“你别怕,主君忙于外头的事儿,一般回来也多在前院理政,很少用到后头这间书房,基本上就你一个人在这儿。”
红苕拉着唐南晴要往泡茶的梢间去。
“活儿真的不多,你看我做一遍就会了,不会我再多教你几遍,其他地方都要贴身伺候主君,唐阿孃是怕你不适应,才叫你先在主君不怎么来的地方——”
她堪比机关枪一样的话还没说完,蓦地听到外头亲卫请安的声音。
“主君!黎先生!”
红苕和唐南晴都楞住,仿佛脑子都暂时离家出走一般,挓挲着胳膊成了俩呆鹅。
到底红苕在府里伺候时间久,她先反应过来,赶紧拉着唐南晴往门边疾走几步,在门开的一瞬间伏地行礼。
唐南晴贴在手背上的脑袋还在嗡嗡响,只隐约感觉到室内突然昏暗,听着沉稳利落的两道脚步声缓缓靠近,心跳得像在蹦迪。
身穿玄色束身直裾长袍的高大身影一进门,目光就扫过那道不算熟悉的暗红色身影,乌黑柔顺的长发以红绳简单系起,因为跪地的姿势从不盈一握的细腰上缓缓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