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是下午两点二十的。
柳叔把车开到站前,先下去,绕到右边给她开门。他把那只旧皮箱提在手里,另一只手拿着一个塑料袋,袋里是四个包子,还热着。
“路上吃。”
“嗯。”
她把墨镜戴上。
进站那一段路她走得慢。柳叔在旁边半步,手没有搭上来。检票口在里头,风从通道里穿过来,带着一股铁锈味和机油味。
上车以后她把箱子塞到行李架下面,坐下,靠着窗。
票是两张。柳叔在过道对面靠过道那个位置,坐下就把外套脱了搭在膝盖上。
车开动的时候有一段铁轨是接缝的,每过一道就颠一下。她数了七下,后面就平了。
她闭着眼。医生说坐车要闭眼。
“小小姐。”
“嗯。”
“您睡一会儿。”
“不睡。”
“那我把窗帘拉一点。”柳叔说,“风太大眼睛干。”
他没等她答,把窗帘拉到了大半。
窗帘是蓝的,布拉到一半卡了一下。他伸手上去把布往轨道里按了按,按顺了再拉。拉完他在过道对面坐下,把手表摘了放在膝盖上。
“几点到。”
“八点整。”柳叔说,“晚点了也到不了八点半。”
“你以前坐过这一趟。”
“坐过。”他说,“每回都晚十分钟。有一回晚了一个钟头,前面那一段在修。”
“你坐过几回。”
柳叔没有立刻答。他把手表又戴上,表带的孔比原来那个多用一个。
“记不清了。”他说,“反正是这个县的往南那一段。”
到县里是晚上八点。
站前有一些三轮车,车灯是黄的,一盏一盏往里挪。空气里有一股潮味,还有远处飘过来的一点煤烟味。
柳叔拦了车,报了一个地名,说的是本地话,尾音往下走。那边司机回了一句,也是本地话。
她坐在后面,听见这两个人说话说得很顺。
旅馆在一条巷子进去一段。前台在楼梯口边上,柜台是玻璃的,玻璃下压着几张过期的告示。房间里两张床,一张靠窗,一张靠墙。
柳叔把箱子放好,先把卫生间那点水放了一会儿,试过热凉,出来说:“水我放好了。”
“你先洗。”
“我等会儿。”他说,“我下去看一眼这条路,明天怎么走。”
他出去以后,屋里静下来。
她起身把屋里看了一遍。门后头有一个铁衣架,顶上那一根往上翘。窗子是对开的两扇,右边那扇的插销坏了,用一根铁丝别着。床头柜一格抽屉,面上有一道水痕。卫生间的镜子边上有两块锈斑,一块在左下角,一块在右边。
看完她就记住了。她进哪一间屋都这么看:先看门,再看窗,剩下的看哪里能搁东西。
她坐在床边,把手机拿出来。
“009。”
“在。”
“明天早上七点叫我。”
“定了。”
“你还记得那个窗子?”
“左手边第三个。”009说,“您抄在本子第一页上了。”
“嗯。”
她又问了一句。
“明天要是查不到。”
“那也是一个结果。”
“对。”她说。
“宿主。”
“说。”
“我问一件事。”
“问。”
“您查到了,是打算怎么办。”
她把手机翻了面,扣在膝盖上。
“先记下来。”她说。
早上七点,窗户上那层白没散。
她先吃药。四样,从药盒最左边那一格开始,一样一样拿出来,就着温水吞。药盒背上贴的标签是柳叔写的,字大,写到格子外面去了。
“几点出的门。”她问。
“六点五十。”柳叔说,“八点二十能到。”
“不急。”
“县城的早市刚才过了。”柳叔说,“路口那家卖豆浆的排队排到巷口。”
“你吃了吗。”
“吃了两个。”柳叔说,“剩下那个在袋里。”
下车以前她把墨镜戴上,试了一眼。旅馆门口有一辆三轮车停着,车斗里放着一捆尼龙绳,绳头是散的。她看得清绳是绿的,看不清车上坐了几个人。
“柳叔。”
“在。”
“你今天在车里等,不用跟我进去。”
“好。”
“要是有人过来问你,你就说你是开车的。”
“我本来也是开车的。”他说。
车从旅馆那条巷子出来,往东走。
过了两个红绿灯,人多了,卖菜的推车摆在路边,塑料布上摆着青的红的。她隔着墨镜看,看的是一段一段的色块,分不出是什么菜。
“城东。”柳叔说,“这边是老医院,新院区前年搬到西边去了,门诊还在这边,行政也在这边。”
“门在哪儿。”
“门诊楼正门朝南。”柳叔说,“行政楼在门诊后头,两个院子隔着一条街,街上有一条斑马线。”
车停下。
柳叔先下去,从外面把车门拉开。
“我在这儿等。”
“好。”
街不宽,两侧是围墙,围墙上刷的石灰掉了几块,露出里面的砖。斑马线中间有一块被车轮磨得发白。
她过街的时候走的是斑马线左边那一半。
行政楼的院门是两扇铁门,开着,门里有一间传达室,窗子上贴着报纸。门卫是个年纪大的人,戴着一顶藏青色的帽子,帽檐压得很低。
“找谁。”
“办事。”
“哪一科。”
“二楼的窗口。”她说,“开证明。”
门卫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街。
“左手上楼。”
“知道。”
“上楼上到二楼,左边那一排窗子。”门卫说,“第三个窗子有人。头两个不在。”
“你怎么知道我要找第三个。”
“来办事的都找第三个。”他说,“你在我这儿站了两回,没往别处看。”
院子是水泥地,中间一棵法桐,树底下放着两个塑料桶。楼不高,四层,外墙是米黄色的,一层门边挂着一块牌子,牌子上的字她看不清,只看出是一排深色的字,有一个圆的徽。
一层进门的门厅有一块公告板,玻璃罩着,里面钉着几张纸。板下摆着一张长椅,一个男人坐在那头,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子口折了一道。
楼梯在右边。她上楼的时候一只手搭着扶手。
扶手的漆磨得发亮,中间那一段最亮,靠上的地方有一小块翘起来的皮,她指头勾了一下,没勾掉。
二楼。
走廊比一层窄,光从尽头那扇窗进来,落在地上是一长条。
左手边一排窗子,窗子里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人。
第一个窗口的人低着头在写字。第二个窗口空着,椅子推到桌子底下。第三个窗口有人。
第三个窗口里坐的是个年轻女的,头发扎在后头,穿一件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桌上有一台电脑,屏幕朝里;笔筒边上搁着两支笔,一支蓝一支黑,笔帽都套着。
“办事?”
“嗯。”
“什么事。”
“调一份三年前的存根。”她说,“亲属关系证明。”
女的把手从键盘上抬起来,先看她手里那张表,再抬眼看她的眼睛。
“三年前的。”
“对。”
“哪个单位盖的章。”
“林村村委会。”
“本人来还是代办。”
“本人。”她说,“我父亲办的,他没了。”
女的手停了一下,从桌角的册子里抽出一张表,推出来一个角。
“先填这个。姓名、身份证号、□□日期。日期记不清写个大概,我给你查。”
她把笔拿起来。
表上半页是打印的字,下半张空着,她一行一行填。
姓名那一栏她写的是“林宝宝”。写的时候那一横是平的,收笔往里收了一下。
后头两笔她放慢了。“宝”那个字底下那一撇她写直了,收笔的地方在格子里面。上个月她在家信上写过这个字,那一回收笔出了格子。
□□日期那一栏写的是“三年前四月”。
身份证号那一栏她填得比别的两栏慢。填完她看了一遍,又核了中间那一位。
写完她把表推回去。
女的接过去,看了一遍,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又翻了一遍桌角那本册子。
“四月十几号的?”
“不知道。”
“我按整月给你翻。”她说,“要一会儿,你坐着等。”
“好。”
窗口前面那一段走廊上有一排连椅,绿色的,漆掉了一半。她坐到第二张上,隔着一个空位。
等的时候她看那条走廊。
地砖是白的,中间有一条深色的胶条,从楼梯口一直通到尽头那扇窗。三楼楼梯口有一个拖把桶,桶边搭着一块布。有人上楼,脚步在楼梯踏步上响,响到一半停住,跟人说话,说话的内容听不清。
她坐的位置正对着第三个窗口。窗口开着半边,那女的左手压在册子上,右手在键盘上敲。敲一阵她停下,把左手挪开,指头在册子边上捻两下,再压回去。这十几分钟里她捻了四回。
册子是摊在桌角的,上面压着一支笔。那支笔一直没被拿起来过。
走廊尽头那扇窗外面是后院,院里立着一根晒衣杆,杆上搭着两件白大褂,风吹过来,衣架在杆上磨出一点声音。这声音她听了七下,到第八下没了。
过了十几分钟,窗口里叫了一声。
“来看一下。”
她站起来走过去。
走到窗口前面,她从包里摸出一小盒薄荷糖,搁在窗台上,推到那女的手边。
“含一片。”她说,“你敲一下午键盘,嘴干。”
女的手在键盘边上停了一下。
“我不要。”
“不是给你的。”她说,“是我自己吃剩下的。我坐车容易恶心,买了一盒,吃不完。”
她把盒子又往前推了半寸,然后低头看屏幕,没有再看她的手。
那女的把盒子拿起来,剥了一颗含在嘴里,盒子放在册子旁边,没有再推回来。
“存根在这儿。”她说,“三年前四月的,一共抽了三卷,给你翻出来的这一卷里有。”
“能看原件吗。”
“能。得走复印。”
“我要看原件。”
女的看着她。
“你是本人。”
“是。”
“那你填一张查档申请,写清楚用途。”她把一张纸推出来,“用途写‘个人查阅’就行。原件我看过,纸有点脆,你别折。”
“不折。”
她填申请,签了名。
女的从身后的铁柜里拉开一格,翻了两下,抽出一张纸,放在台面上,用两个指头压住两个角。
那张纸不大,比一般的纸小一圈,边上是复印过再复印的样子,灰的。
上半张是一段打印的字,格式陈旧,行距比现在的窄很多。这一张她能一气看下来的只有中间那一行,其余的字得看两遍才认得出。
中间那一行写的是:兹证明林长庚与林宝宝系父女关系。
她的手指头从那一行下面移过去,没有碰到纸。
“这是原件还是留的一份。”
“原件在卷里。”女的说,“这个是当时连同存根一起留的一份,用的就是这个纸,你看背面。”
她把纸翻过来。
背面有反字。有三个字。第一个是“林”,中间那个像是“村”,末一个压得淡,看不出。
“章呢。”
“章在你父亲拿走的那一份上。”女的说,“这儿只有底下的印子。”
“印子的边是圆的还是直的。”
女的把台灯往这头挪了一下,低头看了几秒。
“圆的。”
她没有说话。
表的下半张是手写的,钢笔。
前面几格是填上去的:姓名、性别、出生年月、住址。字写得很细,每一笔都收得干净,行距也齐。
底下那一栏写着三个字:申请人。
那一栏里写着:林长庚。
她把纸往近处挪了挪。她的手停在纸边上。
墨已经干透了。钢笔的色深,末一笔挑起的地方有点起毛,是笔在纸上停过的样子。
“庚”那个字尾巴上的一竖,落在格子里,直的。
干脆,没有一点多余。
她站着看那三笔:上面一横,中间一横,往下拖的那一竖。
她爸写这个字,那一竖要拖出去半个字,像一根没剪断的线。
“你自己看完了没有。”
“看完了。”
“要复印几份。”
“一份。”
女的把纸收回去,塞进铁柜,锁上,拿着那张申请去复印。
复印机在走廊尽头那间小屋,机器一转,出一声长音,然后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