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什么。”
“写:抄件,原据在老宅。”她说,“写在右下角,印不用盖。”
“为什么不用盖。”
“盖了印,这就是老宅自己发的文。”她说,“不盖印,这就是我这三份抄件。这两件事不一样。老宅那一份要是日后丢了,我不担这个责。”
陈管事把这一句听完,点了一下头。他这一次点头比刚才那一下慢。
“您这一手,我明白了。”
“你不明白。”她说,“你要是明白,你今天就不会站在这儿。”
陈管事把嘴闭上了。他捧起纸袋,退了两步,出了院门。
院子里的门合上以后,她坐回屋檐下面那把椅子。柳叔把抄件送去文印店之前,她让他先等等。
“009。”
“在。”
“我要的这张字据,你算一算它值什么。”
“一张纸。”009说,“上面有四个字,一个印。这个世界的纸不值钱。”
“就这个。”
“您要是想让我按这里的规矩算,”009说,“它是一张手写字据,写的人是一个有儿子有孙子的人。这种东西在他们家里人手里是凭据,出了门就是废纸。”
“那我为什么还要。”
“我不知道。”
“因为我要的不是这一张。”她说,“我要的是他写过。”
“写过一次就是有这个规矩。”她说,“这个家三十年没给人写过这个。他今天写了。往后这一页上要是出了别的事,谁能问一句为什么当年写过。”
“您不拿它办任何事。”
“不办。”她说,“这东西放在我这里,它的用处就是放在我这里。”
“那您为什么要抄三份。”
“我要的是它出现在三个地方。”她说,“抄件在别人手里,原据在我这里。三份抄件出去,原据就有了价。”
“什么价。”
“他们要是哪天想赖,就得连那三份一起赖。”她说,“赖三份比赖一份难。”
“您这是拿它当押的东西。”
“押的是他自己那张脸。”她说,“这张字据不是给我的。是给他自己的。今天下午他承认了有人认得他写过这一张。这一句就够了。”
“您跟他说的那句‘怎么用是我家的事’,是故意说的。”
“是。”她说,“我要他回去带这一句。让老宅听着不舒服。”
陈管事站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她听见他打了一个电话,只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说的是“先生,她说要抄三份”。说完他走了。
那天下午柳叔去了一趟文印店。三份抄件他盯着打的,打完自己收好,一份送去医院,一份送老宅,一份带回来。送出去的两份没有让快递经手。
文印店在小区外面那条街的拐角,门面很小,玻璃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招牌。店主是个年轻人,看见原件上的毛笔字,问了一句是不是要装裱,柳叔说不用。三份打完一共十八块钱,柳叔给了二十,没让找。
医院的送在住院部一楼的护士站,交给了当班的护士。护士拿了一个信封套上,在封面上写了李主任的名字。老宅那一份送到门口,门房的人接了,出来一个人签了个字,只签了一个姓。
中午厨房做了汤,她喝了一碗。碗底有几片菌子,不是油鸡枞,是别的。
快十二点的时候医院来过一个电话,护士站的,说下周三复查,让她带上药盒和病历。她应了。挂了之后009报了一遍明天的安排,报完问她要不要回一趟县里。
“不回。”她说,“写封信。”
“怎么写。”
“你说,我写。”她说,“告诉他们我眼睛好了,让他们别来京城,我这个月忙。”
009停了一下。
“我说一句您别生气。”它说,“您上次给他们写信,是两年前。”
“嗯。”
“就一封。”
“嗯。”
她把碗放下。
“那时候看不见。”她说,“现在能看见字。我自己写。”
下午她在书桌前写信。
柳叔找来的是那种带红格的笺纸,抬头有一行小字。她不要,让换成了一叠白的。
她先在稿纸上写了一遍,写完拿起来看,看了半分钟,把纸揉了。
她的字不好看。笔画挤在一起,横画往下坠,竖画不直。小时候在县医院,是护士把着她的手教她写名字,靠手腕记位置:横画往上抬两指,竖画往下压三指。二十来年,她照着记下来的方向写,写完自己看不见,别人说一声“对了”就行。
现在她看见了自己写的字。
稿纸是白底的,桌上垫的是深色的木头,白纸压在深木上,格子的边一条一条都是直的。她写一个字抬一下头,再看下一个。写到第三个字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头一直往左偏,偏到纸的左边就停住,然后重新摆正。这是看不见的那些年留下来的习惯:她要靠头的角度记住自己写到哪儿了。
她把头摆正,重新写。
“宝”字的收笔出了格子,一直拖到纸边。
她重新铺一张,写慢一点。写到“妈”字,她把那一横写平了,收笔停住,看了一眼。
这封信她写了四张。写坏的揉成团放在桌角,一共七个。
七个纸团大小不一样,头两个最大,后面的越来越小,末一个只有半个拳头。写到第四稿的时候她的手腕有点酸,换了一只手压纸。纸角被压出了一道折,她用手背把它抹平。
写完压在书桌的玻璃板底下,等明天一起寄。
下午三点,秦丛云的短信来了。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一半,院子里那盏灯还没亮。
他这几天每天发一条,说的是京城的事。今天这条长一些,他说他哥昨天回家吃了饭,两个人坐在书房里说了两个钟头,他把三件事都答了:砸膝盖的事,电话里的谎,还有一件他自己说出来的,是他到林村那天,进门前在院子外面站了一会儿,他怕她。
短信末尾他问了一句:我哥说明天要来一趟,见你。他说他有话当面说。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
手机是那种很旧的直板机,屏幕小,一条短信要翻两屏。她看短信的时候把手机举到二十公分那个距离上。屏幕的光是白的,字是黑的,看久了眼睛后面会发紧。
她把这几天的短信翻了一遍。到今天为止一共十一条,每条都在一百字上下,最短的一条只有四个字。她把十一条的字数在心里加了一下,加起来八百多,比她自己说出去的话多。
“009。”
“在。”
“明天几点到,问得到吗。”
“问不到。”009说,“他没有订票记录。他家的车昨天进过保养厂,我今天查到的只有这个。”
“嗯。”
“您要准备吗。”
“准备什么。”她说,“他又不是来要账的。”
窗外那盏灯是六点一刻亮的,光先照到院子东边那棵树的底下,再顺着墙往上走。
傍晚六点半,黎嘉玉来了。灯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铺了半块。她进门之前在门垫上站了三秒,鞋底在垫子上蹭了两下,蹭完才抬脚。
她进来的时候没有拎东西,两只手都空着。她走到客厅中央,站住,两只手在身前握着。
她今天没有穿上次那件米白色的外套,换了一件深色的,袖口没有磨痕。头发还是扎着,皮筋换了一根,是黑的。
“姐姐。”
“坐。”
黎嘉玉没有坐。她把抱在身侧的那只本子拿出来,放在桌上,推过去。
本子是深色封皮的,四角磨圆。她这半个月每天夜里都看见它,那一天她把它拿在手里读了两个钟头。
“你看过了。”
客厅里没有人说话。厨房那边有声音,是水在流,有人关了水龙头。
“我量过位置。”她说,“我放回去的时候照着那条印放的。”
“我知道。”黎嘉玉说。
“那你怎么知道。”
“这儿有印子。”黎嘉玉说。
她把本子翻开,翻到夹着那张打印纸的那一页。她把那页纸捏起来,翻过背面,对着灯光。她举纸的时候手抬得高,胳膊是直的,灯光从纸的下面透上来,纸就亮了一层。纸的背面透出前面那几行字的影子,影子是灰的,字是反的。
“这张是打印的。”她说,“打出来那天,墨没干就装进来了。你看的时候,手指头压在这儿……”
她看的是那一点印。印的边缘有一圈很淡的晕,是墨洇出来的。
她指着纸的左上角。
“这儿有一个印。”她说,“我的手指头没那么粗。”
她把纸放回去,把本子合上。
桌面是深色的,本子压过的地方比周围亮一层,那一道亮是斜着的。她用手指在那道亮上按了一下,亮的地方没有变化。
“这一页不是我的字。”她说。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本子的封皮,没有抬起来。
“我知道。”她说。
“你猜得出来是谁给我的。”
“猜不出来。”
“我也不能告诉你。”黎嘉玉说,“我说了,我这边就完了。”
她这才抬头看她一眼。那一眼很短。
她看清了她抱着本子的手。两只手交叉压在封皮上,指节发白,指甲修得圆,右手食指侧面有一小块茧,是长期握笔磨出来的。她还看见了她的鞋,鞋跟外侧磨得多,走路偏。
一个记了三年账的人,就是这个样子。
黎嘉玉在客厅中间站了一会儿。她站的这个位置离沙发三步,离门五步,正好是这间屋子中间那一块。她站上去之后没有再动。
“姐姐,你这几天怎么样。”
“看得见字。”她说,“看不清脸。”
“那也挺好。”
“嗯。”
黎嘉玉还是没有坐。她的手又攥起来,一只攥着另一只。两只脚跟并得很紧,像是随时要走。
“你为什么要记。”
“我怕。”黎嘉玉说,“我记事开始就有人说,我会死在这个屋子里。哪一天,怎么死,我都不知道。我只能天天记。记下来,我至少知道我今天是活着过完的。”
“谁说的。”
“它。”黎嘉玉说。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它跟我说,这个故事里我会被烧死。”黎嘉玉说,“说了三年。它每天都跟我报数,报还剩多久。”
她把本子抱起来,抱在怀里。
“我把它撕了也没用。”她说,“它记的不在这上面。”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那里停下来。门开着,外面天还没黑透,院子里那盏灯已经亮了。
“姐姐。”
“嗯。”
“你也有的,对不对。”
台阶下面有只猫跑过去,蹭过一丛草。她站在客厅里,没有答。
黎嘉玉等了一会儿,走了。她走的时候把门带上了,带得比平时重。
“宿主。”
“说。”
“她刚才那句话……”
“我听见了。”她说。
“如果她那边真的也有一个,”009说,“那我跟它那一次握手,就不是两个人在说话。”
“是四个人。”她说。
009没有出声。她自己往下说了一句。
“那就得看看,另外两个人今天是怎么过的。”
她坐着没有动,坐了很久。桌上的本子已经被拿走了,桌面留下一道很浅的痕,是封皮压出来的。
九点半她上楼。进房间第一件事是走到窗台前。罐子还在原来的位置,罐口朝着墙。她把罐子转了过来,那三个字朝着屋里。今天用眼超了量,纸上的字已经开始发糊,她没有硬撑。
躺下之前她把今天这一天在心里排了一遍。
早上两个人来,带走一张纸上的办法;上午陈管事来,留下一张字据;下午她自己写了四张信;傍晚黎嘉玉来,留下一个问题。四件事里三件是别人上门的,一件是她自己做的。她算了一下,今天这一天她一共说了不到六十句话,比昨天少。
她把这句话报给了 009,009 说它数的是五十七句。
躺下的时候她跟009说了一句。
“明天他要来,把客厅里那两把椅子挪一下。”
“挪哪一把。”
“他对面那把。”她说,“我不想仰着头跟人说话。”
她说完翻了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窗台上那圈玻璃有一点点反光,她看了一会儿,把眼睛闭上了。
楼下院子里那盏灯还亮着,光从窗帘下面那道缝里进来一点,落在地板上,是一块很扁的亮。她听着楼下那两下关门的响动,等着那点亮暗下去。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
“009。”
“在。”
“今天一天里,我见了三拨人。”
“黎建平那一拨、陈管事、黎嘉玉。”009说。
“我今天给出去两样东西。”她说,“一张纸上的办法,一张卡。收回来一样东西,是这一张字据。”
“还有一样没算。”009说,“您告诉黎建平的那包谱的法子。”
“那个不算给。”她说,“那个是还。上一回我在正厅里用了他一件事,就是让他知道抄本不作数。”
“您记这么细。”
“不细不行。”她说,“我这一行里头,凡是记不清的,最后都会变成欠。”
“那您这二十年有没有欠过。”
“有。”
“欠谁。”
“欠我上一个系统。”她说,“它销毁的时候我在别的世界里。它留给我一句话,我到现在没弄明白是什么意思。”
“什么话。”
“它说,别把他们当真的。”她说,“那时候我以为它说的是别人。后来我想明白了,它说的是我。”
“这一句我没听懂。”
“你不用懂。”
她把那圈反光又看了一会儿。玻璃上有一点雾,是屋里热,外面凉。她伸手把那一点雾抹了一道,抹完玻璃上留了一道亮痕,亮痕一秒钟就回去了。
“这一段还剩多少天。”她说。
“三百四十七天。”009说,“今天的还没扣。”
“还有三百四十七天。”她说,“今天这一天我用掉了两样东西:一道印在纸上的字,一屋子人的名字。”
“您累不累。”
“累。”
“那您明天睡到几点我都不叫您。”009说。
“明天八点叫我。”她说,“李医生说的复查是下周三,我得先把日子排出来。”
“好。”
她把眼睛闭上。这一回她没有再睁开。
夜里三点多的时候她醒过一次,是外面有车过去。她躺着没有动,听那辆车从这头响到那头,声音在窗子那一条缝上停了一下,就走了。她把这个响动记下来,翻了个身,接着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