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八点半就坐下了。
客厅昨天收拾过,沙发套换了新的一套,靠垫摆成一排。她让柳叔把窗开了一条缝,通通风。九点以后太阳挪到窗台上,那块光从她的鞋边慢慢移到了手背上。她今天穿的是黎母给她备的那件灰蓝色开衫,扣子扣到第二颗。
这几天她看的纸太多了。昨晚眼睛发胀,睡前滴了两回。早上她照镜子,眼白上的红丝退了一些,黑眼珠边上那一圈灰白还在。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这是她这三年来想事情时候的姿势。
“009。”
“在。”
“算一下。”她说,“这个世界,我用眼睛看过几个人。”
“算过了。”009说,“九个。叫得出名字的四个。”
她坐着没动。九个人里,有四个是这一个多月认识的;另外五个,是拆纱布那天在病房里数的:医生、护士、柳叔、黎母、黎嘉玉。那天她挨个看了一遍,看完闭上眼歇了很久。
“上个世界呢。”
“上个世界您不用眼睛。”009说,“您靠听。”
“那我上个世界数的就不是人。”
009没有接。她知道它在查。
“上个世界最后一天,”她说,“我把一盏灯留在桌上。”
“什么灯。”
“油的。”她说,“玻璃罩子,旁边有个小铜轮,拧铜轮能把灯芯往上顶一点。那屋里没有电,晚上写字靠它。我走的那天是白天,灯是灭的,灯芯烧得只剩半截。我把它拧高了一点才出门。拧上去那半截新的,我没点。”
“为什么没点。”
“点了就得等它烧完。”她说,“烧完要剪灯芯,剪的时候手会脏。我不想在最后一天洗手。”
院子里那棵树的影子已经挪到墙角了。她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翻过来,看掌心。掌心里有一道浅印,是她自己按出来的。
她坐的椅子靠窗,窗开着一条缝。风从那条缝进来,吹在她手背上。
“今天来的人,”她说,“我一眼就认得。”
“您以前也认得。”
“以前是先听声音,再把听到的东西拼起来。今天不用拼。”
昨天她让柳叔把茶点撤了,换成一只白瓷杯,杯里是温水。她不知道这个人喝不喝茶。她只知道,桌面上堆着东西的场面,她自己见过太多回。
上午九点一刻,黎母端着一只托盘进来。托盘上是一杯水,还有那一板药。
她起先没看人。她看的是那只手。
黎母端托盘的手跟以前不一样。托盘是端着的,那只手的两根指头按在托盘边沿上,别的三根翘着;翘着的那三根指头,第二根上缠着一小截线。
是线,不是创可贴。线绕了两圈,打了个结,结头剪得不齐,留着两个小尖,颜色是灰的,跟开衫那一件的扣线一模一样。
那件开衫黎母这两天穿着。昨天她在楼梯口看见过一次,左边袖口那一片,第二颗扣子的位置上有一小块亮。扣子掉过。钉上去了,线是现成的,颜色没有配齐。
“放这儿。”她说。
黎母把托盘放在桌角上,放在她右手边,然后退开一步。
药盒她是自己拆的。锡纸撕开的时候,她把药片倒进手心,黎母的手在托盘上停了一下,像是要过来接,又收回去。
“吃过饭那回,你放在哪一格。”
“上头左边第一格。”黎母说。
“以后就放那儿。别挪。”
黎母点了一下头,转身要走。
“那件开衫。”她说,“袖口的扣子,钉得比原来的紧。”
黎母停住了。
“线是旧的。从别的衣裳上拆的?”
“……嗯。”黎母说,“从一件不穿的毛衣上拆的。”
“拆的时候剪短了半截。”
“……是短了半截。”
“剩下那半截别扔。”她说,“以后还要用。”
说完她低下头,把托盘里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她没有再往那边看,也没有说谢,也没有说这线配得不好。水在杯子里只剩下半杯,她喝完把杯子放回原位,杯把朝着原来的方向。
黎母在门口站了两秒。
“你眼睛有时候看得太细了。”
“嗯。”
黎母走了。她走出门的时候,右手在前面甩了一下,是那种手忽然轻了的甩法。
上午九点四十,车到了。
她在客厅里坐着。椅子是昨天让人挪的:她坐靠窗那一把,对面那把离她一步半,椅子腿底下垫了一小块毯子,推的时候不会响。
她听见车门开合。先是一声关得轻的,隔了几秒,又一声关得重的。脚步从院子里的石板上过来,走得比一般人的步幅大,皮鞋底,踩下去的时候脚跟压得实,走到台阶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院子里先有轮胎压过石子的声音,然后是车门。柳叔从里面出去,在台阶上迎了两步,跟来人说了半句话,声音就收住了。
“小小姐,秦家大少爷。”
“坐。”
来人没有立刻坐。他在门口停了停,是看她。她听得出来,他站着的三秒钟里没有动过脚。
她抬起头。他往里走了两步,走进窗子底下那道光里,停在离她一步半的地方。
她第一次看清这个人的脸。
跟秦丛云是一张脸。眉毛的形状一样,鼻梁一样,下巴上的线也一样。可是细节不一样:他的眉骨高一点,撑得眼睛显得更深;下巴上那一小块地方比弟弟窄些;左边耳垂上有一颗很小的痣,弟弟那边没有。
他站着的时候肩往后挺,两只手垂着,手指是并住的。西装外套的袖子长短正好,不像弟弟那件长了一截,卷了两道。皮鞋擦过,鞋尖上有一道横向的白印,是擦的时候手重了。
他的手搁在膝上,手背朝上。手背上有一块很浅的印子,形状像几个字,是长期垫着纸写字压出来的。指甲剪得短平,指关节比弟弟粗。
进屋坐下之前他解开了外套的一颗扣子,坐下以后又扣了回去。
“我来跟你说件事。”他说。
“坐。”
他坐下了。坐得直,膝盖并着,手放在膝上。他坐的那把椅子离她一步半,正好。
他坐着的时候气比弟弟足。弟弟坐着会往里缩一点,把椅子坐满;他坐的是前三分之一,背不靠,两只脚平摆在地上,脚尖朝前。
她数过:他从进门到坐下,一共说了七个字。
“我弟弟那天说,他答了我三句话。”他说,“他说完那三句,我三天没睡好。”
“然后呢。”
“然后我把我妈叫到书房,问了一件旧事。”他从外套里侧摸出一个信封,放在桌面上,往前推了半尺,“这是原件。”
信封是旧式的,牛皮纸,口上没有封,边上磨白了。她把信封拿起来,抽出一张纸。
红纸。折了两折,折痕处已经发白。上面是毛笔字,竖排,写了两行。字她认得几个:两家的姓、年月、一个“约”字。
“我十六岁知道有这么一张纸。”他说,“我二十岁那年问过我妈,她说你不用管。我二十一岁上大学,二十二岁那年我把它从我爸的柜子里拿出来过一回,捧在手里看了半个钟头,又放回去了。”
“看什么。”
“数一数上面有几个字。”他说,“一共九十七个。九十七个字,定了我大半辈子。”
“搬个凳子过来。”她说,“放窗台上。今天的光好。”
秦朝阳愣了一下。他把信封里那张红纸整张抽出来,双手托着,走到窗台边上,又回头看她。
“椅子。”她说,“你把它平着放,别立起来。”
他把椅子挪过去,椅面朝窗,把红纸摊在椅面上,四角用手压住,压完退开半步。
他压纸的那四个指头,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亮。是长期压着纸面写字磨出来的,指甲盖底下也是干净的,没有笔油。他压完角上那两处,又回头检查了一遍有没有翘边。这两下做得熟,是一件事做过很多回以后才有的熟。
那把椅子是昨晚上让柳叔挪的。原来放在书房,靠墙,椅面被坐得往里凹了一点点,凹的那一块比周围亮。搬出来的时候柳叔在四条腿底下各垫了一张纸片,怕蹭地板。他今天把椅子挪过去的时候,纸片跟着一起挪了,一张都没掉。
她站起来走过去。她走得不快,一步一停,走到椅子前面才俯下身。
她站的位置是背光的。窗在椅子那边,光从纸上斜着过来,她这边是暗的。这样看东西反而清楚:亮的纸托着墨,暗的那一边眼睛省力。这是她这段时间自己摸出来的办法,看纸的时候人不要站在光里。
她把眼睛凑近。
字是竖排的,两行。右边那一行写着两个姓,中间一个“约”字;左边那一行是年月,年月底下还有两行小字,是当年写字的人另外加的。
字她认得一半。年月的写法她见过,县医院门口挂的牌子就是这么写。她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中间那四个字,停住了。
黎氏女。
那四个字她看了三遍。
“这上面没有我。”
秦朝阳抬起头。
“什么意思。”
“这上头写的是黎氏女。”她说,“我姓林。”
秦朝阳没有立刻接话。
看完了字她才看纸。这张纸比一般的纸厚,边上裁得齐。纸是两层裱的:她凑到能看清纸边的时候才看出来,边上的厚度是两片纸叠起来的,两片对齐了再一起裁开。裁口很直,是拿尺子压着刀的,不是剪的。
墨也有两种。姓氏那一段的墨偏黑,年月那一段的墨偏褐,褐色那种是旧墨。两段墨交界的地方,有一小段笔画的力气是断的:写上半行的人下笔压在纸上;写下半行的人是收着写的。
“你家老先生在这头写。”她伸出一根指头,指在半空,没有碰纸,“这半张不是。”
“我不知道这个。”
“现在知道了。”
她直起身。她看的时间不长,眼睛没有发胀,只是凑近久了以后看远的地方要停一下才能对上。她站稳了才往回走。
她把那张红纸放回桌上,一只手按着,一手把折痕抹平。
“你今天带着它来,是想撕。”她说。
“想。”他说,“走到门口我还想。”
“别撕。”
“为什么。”
“撕了以后,两家就只剩吵架。”她说,“你撕这张,你爸跟你妈吵;他们跟我爸吵;我爸再拿一张出来,说还有抄的。”
秦朝阳没有说话。
“要退,走手续。”她说,“两家各写一份说明,写清楚自愿解除,签名字,按手印,各留一份。要留,就放着,这纸不占地方。”
“你不生气。”
“我十八岁那年才知道有你这个人。”她说,“这张纸上的字不是我写的。”
“这张纸是谁跟谁订的。”
“我爷爷跟黎家老先生。”秦朝阳说,“五十年前,在一张饭桌上。”
“两个老头。”
“两个老头。”他跟着念了一遍,“他们写完这张纸,握了手,喝了酒。那顿饭吃完,我妈还没出生。”
“那你今天坐在这儿,是替他们跑腿。”
“不是。”他说,“我是来把这件事从那张桌上拿下来的。”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人在扫院子,竹扫帚刮过石板,一下一下。
扫院子的人扫到花池那边去了,声音远了。靠墙的柜子上有一台钟,走得比人慢一点,每一分钟收尾那一下会重半拍。
“你弟弟来过多少次。”
“三次。”她说,“他记着数呢。”
“他每天来念书。”
“念。”
“念什么。”
“一本书。”她说,“书不好,念的人挺好。”
秦朝阳的两只手在膝上动了一下,是一只手指头往里收了一点。
“他从小不跟我争。”他说,“玩具、座位、我妈给的糖,他都让我先挑。”
“那是他的事。”
“我今天说这个,”他说,“不是替他讨什么。”
“我知道。”
“我是想说一句我自己该说的。”他坐直了一点,“他那天去林村,是我逼的。”
她抬起头。
“我那天早上跟他说,你去,把这件事搞砸。”秦朝阳说,“我说完那句话,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拿了票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