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为哪一条。”
“为您儿子三年前写的那一行字。”她说,“那行字是您看着他写的,或者是他写了以后给您看的。您今天亲自来,是来听我说一句愿不愿意。您要是不来,回去以后那一行字就成了您认过的。”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外头的雨落得比刚才慢,一下,隔一会儿,又一下。
“陈叔。”老太太说。
“老太太。”
“把东西收起来。”
她说话的时候嗓音没有变,收得跟进门时一样。
小米听得出来,那一下她喉咙里的声音比刚才短,短了半拍。
“老太太。”陈管事的嗓子发干,“那份协议……”
“收。”
陈管事把文件收起来,往文件夹里放。他把每一张纸都对齐了边,动作很细。
老太太站起来。她站的时候有个小动作,手撑着沙发扶手,撑了两次才起来,起来之后脚跟在地上点了一下,稳住了。
“陈叔。”她说,“东西放下。”
“老太太。”
“放。给她留一份。”
陈管事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放在茶几上,压着那只杯子。
“还有一样。”小米说。
老太太停下。
“他刚才说,一式三份。”小米说,“您手里这一份我看见了。别处那两份我没看见。”
“你要看那两份。”
“我不看。”她说,“我要一张空白的。”
客厅里没有声音。
“你再说一遍。”
“一张空白的。”小米说,“跟这一份一样的纸,一样的抬头,底下留着让我填的地方。今天给,明天给,都行。”
老太太的手还撑在扶手上。
“你要那个干什么。”
“留着。”
“拿它去干什么,你不说。”
“我说了您就不给了。”小米说,“我只能说我拿着它不办任何事。它在我这儿,就是一张纸。”
老太太在门口站着,站了很久。她这个年纪的人做决定不快,可她做得出来。
“陈叔。”
“老太太。”
“去车里拿一张。”
陈管事顿了一下。
“那份是通用格式。”他说,“今年印的,抬头一样,条款一样,底下的格子全空着。拿到手里,谁的名字都能往上写。”
“拿。”老太太说。
陈管事从他那只硬壳文件夹的最底下抽出一个薄薄的夹子。他翻了两下,抽出一张纸,放到茶几上,摆平。
那张纸放手感和刚才那些不一样。刚看的那几页都被人翻过,压出过印子,边上是软的;这一张没人碰过,硬挺,纸角支着,一点都没往下塌。
小米伸手过去。
她没有摸字。她先摸纸的边,再摸抬头那一行印字的位置,再摸底下留白的高度。摸完她把纸翻过去,用指腹在背面按了一排,一直按到边角上那一点,停住了。
她把纸立起来,朝着他的方向。“这张纸印的时候,底下那一栏是三条线,对不对。”
陈管事没答。
“您刚才说,底下三栏都空着。”小米说,“三栏我得看一眼才知道够不够。今天写了一个名字,明天写第二个,后天第三个。三栏是三辈人。”
“小小姐懂得多。”陈管事说。
“我不懂。”她说,“我看不见,我只能摸。”
她把纸折了两折,折得跟口袋里那张一样宽,收进外套内侧。
“这张纸不办任何事。”她说,“今天不办,明天也不办。”
“那为什么要带走。”
“他给我一张,我还他一张。”小米说,“我这个人认纸。”
老太太转过身,看着她。
“你留这一张,是给他看的。”
“是给我看的。”小米说,“上头没有字,这一条我摸准了。往后哪天有人拿一张写着字的出来,我知道那一行不是我写的。”
老太太没再开口。她往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住。
“这个镯子也放这儿。”老太太说。茶几上多了一个东西,凉的,硬的,圆的,内侧有一点厚出来的边,摸上去没有毛刺。
“这是你太奶奶的。”老太太说,“传到我这辈,本来该给你妈,你妈不要。”
“是人不要,还是东西不要。”
“两样都不要。”老太太说,“你妈这个人,什么都要自己挣。”
“那我也不要。”
“为什么。”
“凉。”小米说,“您从外头进来,这东西在您袖子里揣了一路,还是凉的。石头的东西养人是要贴着肉养的,一直收在匣子里的东西,不会贴我。”
老太太站在那儿,没走。
“你太奶奶当年也是这么跟我说话的。”她说得很慢,“就一句,不多说。”
“那您后来听她的了吗。”
“没有。”
“那年她走的时候,箱子里那几件,您给她收了吗。”
老太太的脸朝着她,脸上没有声音。
“箱子我摸过。”小米说,“不是这个盒子。”
“你怎么知道有箱子。”
“樟脑味。”她说,“您这件外套上的樟脑,是从箱子里带出来的。箱子搁在屋里最里头,不开窗,底下垫着砖。”
老太太站着,没有坐回去。
她说了衣裳怎么叠。第二层压着一块板,板底下有个包,粗布包的,三层,四个角都压过。她没打开过。她是闻出来的。
“里头有两件。”她说,“还有半件。”
她说话的时候,楼上有一点动静。是厨房。砧板上在剁东西,三四下停一次,停下来是在剔。剁的是骨头,骨头是化过冻的,声音发闷,隔着一层楼板传下来,一下一下。
今天中午的饭,到十点半才开始做。
“半件是什么。”
“一件做好了没上领子的。”小米说,“线头还在,收在一头。”
客厅里静了一下。黎母坐在沙发左边,手在自己膝上握住了又松开。
老太太这一回开口,嗓子比刚才短了半截。
“是两件半。”
“您收起来了。”
“收了两件。”老太太说,“剩那半件,那年我没让入殓。”
“为什么。”
“因为那件还没做完。”她说,“她说过,做完了要自己穿。没做完的东西,穿不上。”
小米没有接这句。她等了两秒。
“那我也不听您的。”
她听见老太太把袖口捋了一下。捋的时候有两声很轻的磕碰,一串东西在袖子里挪了位置,珠子碰珠子。第三声跟前面两声不一样,闷,是压在手心里的那种。
手串。珠子不大,穿得紧,戴了很多年,绳已经服帖了。袖口一捋就往回倒,那是个戴惯了的人才会有的动作。
老太太这一次没有立刻接话。她转身往门口走,陈管事跟上去替她撑伞。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黎振声明天来。”她说,“他要是来了,你见不见,你自己想。”
“见。”小米说。
老太太顿了顿。
“为什么见。”
“他有话要说。”小米说,“我也有。”
门关上。雨声跟着小了半格,大概是伞撑到门外去了,把声音挡住了一截。
玄关的地垫上留了一串水。伞上的水一路滴下来,从门口到台阶,一共七处。前四处是老太太的,鞋跟小,水点密;后三处是陈管事的,步子大,隔得开。柳叔拿了一块干布蹲下去,从里往外擦,擦到门口那一处的时候停了一下,把布折了个面才按下去。
她听见布在砖上走了一圈,停在门框底下不动了。
黎母在她旁边坐下,坐得很近。她昨天也这么坐过。
“宝宝。”
“嗯。”
“你不该答应见他。”黎母说,“他比我妈不好说话。”
“我知道。”小米说。
她弯下腰,伸手到地上。
刚才陈管事收纸的时候,有一张从文件夹底下滑出来了,落在茶几腿边上。没有人听见,除了她。纸落在木地板上是一声很轻的、很干的响,纸是新的,地板是硬的。
她两只手把那张纸捡起来,转过来,摊在膝盖上,一路摸下去。
纸进手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不是刚才那一份。它比文件夹里那些硬,边上裁得齐整,摸过去没有一根毛;刚才念的那几张被人来回捏过,边上早软了。
地上刚才还有另一样响。是陈管事把文件夹扣上时,里头有个金属件磕了一下壳子。这一声响过以后,那张纸才飘出来。
纸上有一个格子表,格子是印的,一格一格,整整齐齐。第一格里有铅笔写的三个字,写得很轻,像是怕人看见。再往下,一格是有字的,一格是空的,粗细不一样。一路数到底,名字那一栏,她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
“这张格子表,”她说,“最上面那三个字是谁写的。”
黎母凑过来看。
“黎嘉宝。”她说。
“不是问这个。”小米说,“填表的时候,名字栏是别人代着写的。前面这三个是先写好的。”
她的手指停在纸的右下角。
“这儿有一个日期。”她说,“一格一个字,前面是二零零几,后面是月,再后面是日。中间那个数,是一横。旁边那个是竖下来带钩的。”
“三年。”黎母说。
“填表的日子是三年以前。”
她把纸抬起来,正对着没有人坐的那把椅子。
“那上面写的患者姓名是黎嘉宝,监护人那栏是黎振声。”黎母的声音开始发紧,“这……这是同意书,手术的。”
小米把纸按在膝盖上,抹平。
“三年前。”她说。
她没再问。
县医院的眼科在二楼,走廊的瓷砖是白的,一块一块,从楼梯口到诊室门口一共是四十六块,她数过很多遍,闭着眼睛也知道哪一块缺了个角。等号椅是塑料的,冬天坐上去很凉,她爸每次去都先坐一会儿,坐热了再让她坐。走廊另一头是手术室的门,门开的时候有轮子响,推车过去,人被盖着,只露一截手腕,手腕上有一根皮筋。
有一次她前面的号被叫进去了,就没再叫第二遍。
她妈那天下午排队交费,手里攥着一沓单子,全是二十块五十块的。大夫说完就低头写单子,写了三个字,抬起头来说,回去等着吧。
她那天回去,还去看了菜园。
雨又密回来一点。院子里有车在发动,隔着雨,听得出是那两个人的车走了。
“三年前排到我一副,是不是。”她问。
屋子里没有人回答她。
她把那张纸折了一下,折成四折,握在手里。纸的折口有点硬,硌着掌心。
“我今天下午去医院。”
她上楼,走到二楼拐角,停了一下。
她把那张纸从外套内侧拿出来,跟口袋里那张并排放着,摸了一遍边。两张纸的裁口一样齐,抬头那一行的深浅一样,都是一次印出来的。她把新的那张卷成筒,塞进床头柜最下层的抽屉里,抽屉里原来放着的东西挪到了旁边。
抽屉推回去的时候她不放心,又拉出来看了一眼,再推回去,推到底。
她上楼回房间,摸到床头柜上那只玻璃罐。盖子拧开,油香顶出来一股,里头还剩下半罐,鸡枞切得细,油已经有点稠了。她把盖子拧回去,拧到底,又拧松了半圈。
下楼的时候柳叔站在楼梯口。
“下午两点。”他说,“车我调好了。医院那边我已经问过,说您报名字就行。”
“名字是谁报的。”
“老宅昨天报的。”柳叔说,“但今天您自己去,是您自己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