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以后,他做事的次序变了一点。清单上没写的事,他也会先在心里过一遍,过完了再决定往不往上报。这一点变化没人看见,他自己清楚。
黎嘉玉忙得脚不沾地。
这一天她过得比谁都慢。
从中午起她就在客厅里转。桌上那盘点心她碰了三回,一块也没吃。手机翻出来看了七八次,每次看的时间都很短,看完就扣在腿上。系统说的那些话她一句都驳不回去。
她想起上回搬家那天。那天她也是这样,从早到晚手没停过,可做的都是没用的事。
“你在想什么。”系统说。
“想一件很傻的事。”
“说说。”
“我在想,她要是进门先找她自己的房间,我要不要带路。”
系统那边没声了。
“这一条你想了两天了吧。”它说。
“嗯。”
“想这个有用吗。”
“没用。”黎嘉玉说,“我知道没用。可我不想她一个人在一栋不认识的楼里摸来摸去。”
“她不用你带路。”
“我知道。”
她把点心盘子又往桌子里推了半寸。推完自己也觉得没意思,手就停在桌沿上。
“他马上就接到了。”系统忽然说。
“你说什么。”
“你那个替身。车已经进村口了。”
黎嘉玉的手停了一下,又动了。
“你不可能赢她。”系统在旁边泼水,“早点放弃吧。”
“你这个废物系统!”黎嘉玉火了,“不帮忙就算了,天天在这儿说风凉话,天天散播负能量。我这么拼命想办法自救是为了谁啊?我真领了盒饭,你也好不到哪儿去。闭嘴。”
苟命系统又冷笑了一声,然后就不出声了。
过了一会儿,它忽然又开口。
“你准备这么多,是想让她高兴,还是想让她慢点动手。”
黎嘉玉没回答。
“你自己也不知道。”系统说,“这就是我最烦你的地方。”
黎嘉玉把清单折起来,塞进兜里。
“我知道。”她说,“我就是不想让她一进门就觉得,这个家里没人等她。”
这句话是真的,可不止这一层。
她前一天晚上就算过一遍。今天这一出,她要的是一样东西:让进门的那个人先认识这个家有多大。
黎家的规矩多。佣人站哪边,车停在哪儿,谁先开口,都是有讲究的。在一个讲究多的家里,一个刚进门的人最容易犯的错不是失礼,而是不知道该听谁的。今天这一出排完了,那个人一进门就会看见:这屋子里发话的是她黎嘉玉。
柳叔听她的话,佣人听柳叔的话。这一条链接上,她在这个家里就还剩一个位置。
她还要一样东西:时间。
礼炮一响,狗叫、锣鼓、鞭炮、无人机的嗡嗡声全上来了。一个眼睛看不见的人在这种场面里什么都听不清。听不清,就得站着等,等别人扶她、别人引她。站着等的那一会儿,是她能拿到的最长的一段时间。
“你这算盘打得挺响。”系统说。
“你管不着。”
“我不管你。”系统说,“我就提醒你一句。她要是听懂了你这一院子响里的意思,你这点算盘就白打了。”
“她听不懂。”黎嘉玉说,“她才从乡下来。”
“随你。”
黎嘉玉把清点单又看了一遍。她拿手把最上面那行字压住,压得指尖都白了。
“还有一件事。”她说。
“什么。”
“一会儿她下车,谁都不许先说话。”她说,“她先开口。”
“为什么。”
“她开口,我才知道她是什么人。”黎嘉玉说。
这几句她说完就过去了。她自己都没想明白,这一条是她今天所有安排里最正确的一条。
下午四点,天还亮着。
黎父黎母准时站在黎家大门口,脸上都是期待,也有一点紧。两个人身边都没有黎嘉玉,各自都以为她会跟着另一位出来。
“嘉玉也太不像话了。”黎母忍不住说,“好歹是那孩子回来的日子,连个面都不露。”
“也许她心里不好受。”黎父说,“让她自己待一会儿。”
黎母叹了口气。
她知道女儿最近情绪不对,人也反常。自从知道亲生的孩子要回来,嘉玉就变得古古怪怪,整天跟在柳管家后头,一样一样地吩咐事情,谁也看不懂她要干什么。
“嘉玉是不是受刺激了。”黎母说。
黎父摇了摇头。他也答不上来。
门口站着的佣人们也没见过这阵仗。有人小声问柳管家,小姐今天到底要干什么。
柳叔把手背在身后,只说了一句:“站着就行。”
那人就不再问了。
黑色的轿车停在门口。
司机下车,开了后门。秦丛云先从另一边绕过来,把门拉开,站直。
一只白得发亮的手臂从车里伸出来,搭在他小臂上。
接着是半边身影。那截小腿线条利落,脚背上一根青筋都不显。
可她的脚尖,一直悬在半空,不肯沾地。
秦丛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只好等着。
黎父黎母也愣在那儿。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
“别动!”
众人顺着声音看过去。
黎嘉玉站在台阶上,身上穿着一套黎父黎母完全看不懂的衣服。她身后跟着柳管家,跟着黎家所有的佣人。
连看大门的比牧噜噜都被她薅了出来,脖子上还系了一个蝴蝶结。
她来得有点晚,但赶上了。
黎嘉玉清了清嗓子,看了柳叔一眼。
柳叔会意地点了下头。
远处传来一阵闷响。
黎父、黎母和秦丛云都被这一下吓了一跳,你看我,我看你。
紧接着,地面开始震。
像有什么很重的东西,正在往这边滚。
草坪边上的人往后退,眼睛盯着那些黑影。
这时候,天上有东西压了过来。
一片黑的,像云,走得很稳,带着很重的嗡嗡声,越来越近。
抬头一看,是直升机。
一架很大的直升机,正在缓缓往下落。
黎嘉玉已经冲到车门旁边。她举起两只手,轻轻合了一下。
“啪。”
四周一下就热了。
锣鼓响起来,鞭炮从各处炸开,声音大得人站不住。
十几门礼炮一起吐火,硝烟顺着风往上走。
黎家大宅后面,几千桶烟花跟着窜上去,一串接一串地炸开。
秦丛云瞪着眼睛。他刚才以为是云的那一片,全是无人机。
“哥。”他在心里叫了一声,“你完了。”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么想。可看着这一院子的人,看着那片亮起来的大字,他心里有个很清楚的预感:他哥那门退婚,怕是没戏了。
那些小东西排成一方一方,飞到车顶上停住,翅膀上的灯一闪一闪,整齐得让人不敢眨眼。
天上是几个亮起来的大字。
热烈欢迎回家。
院子里所有人都站在那儿,谁也说不出话。
司机扶着车门没动。他给黎家开了八年车,见过的事不少,头一回见着这么一出。
隔壁的墙头上探出来两个脑袋。看了一会儿,缩回去一个,另一个一直看到底。
噜噜站在人堆最前面,被响声吓得夹住了尾巴,一声没敢叫。
黎嘉玉脸上有笑。她轻轻挥了下手。
天上那四架直升机,开始往下落。
落到离地还有五米的时候,机舱边上冒出几个人影,肩上扛着花炮。几声闷响,花瓣从半空里洒下来,一层盖一层,把整辆车都罩住了。那些花的香气很浓,浓得有点撞人。
那花瓣是黎嘉玉花了大价钱从国外运回来的,一片片都是稀罕品种。
“一片三十。”柳叔站在旁边,低声报了个价。
没人接他的话。
她只希望,林宝宝能感觉到她的热情和用心。
花瓣还在落。黎嘉玉不再等了,往前一步,把秦丛云挤到边上。
她身后那群佣人跟着涌上来,像潮水一样,堵在车门口两边。
在黎嘉玉的带领下,这一群人对着敞开的车门,深深鞠了一躬。
“恭迎大小姐回家……”
秦丛云的眼神直了。
车里的人一直在听。
礼炮十六门,闷响,间隔很匀,是从后院推出来的。无人机的嗡声排成一片,飞得低,风往下压,压得车顶都有一点震。锣鼓在东边,敲的人和看的人不在一处。前面那些人的脚步很齐,是练过的。花瓣落在车顶上,一层一层,声音像很轻很密的雨,落多了往下滑。
“009。”
“在。”
“把这个院子记下来。”
“记哪儿。”
“记在开头。”小米说,“这一段的第一页。”
“那您记它什么。”
“记它响。”她说,“我听见的第一样东西是响,第二样是花瓣。往后这一段里的事,都不是我一个人听着的。”
“那您要不要下来。”
“等一等。”
她把怀里那只罐子往上抱了抱。罐子隔着衣服贴在身上,是凉的,凉得很稳。
“我下车的头一件事,不是说话。”
“是什么。”
“是听清楚谁先开口。”小米说,“刚才那一声‘别动’,不是喊给车里的。是喊给她后头那群人听的。”
“您怎么听出来的。”
“她喊的时候脸是往外转的。”小米说,“往外喊的字音散,往里喊的字音聚。这一声是散的。”
009没接话。它把这一段标了个记号。
车门还没开。她坐在那儿,两只手都在罐子上。
“009。”
“在。”
“到了以后,第一件事提醒我。”
“哪件。”
“罐子放冰箱。”小米说。
“就这个?”
“就这个。”她说,“我答应过我爸妈。答应过的事,先办。”
她把罐子从怀里换到腿上,用手摸了一圈封口。两层保鲜膜,外面勒着一圈皮筋。皮筋勒得很紧,勒口那儿有两道压痕。她顺着压痕摸了摸,摸出来这是林母勒的第二回,第一回的痕在旁边,要浅一些。
她把这个记下了。
“009。”
“在。”
“皮筋是她勒的。”
“您说这个干什么。”
“我往后得给她还两回。”小米说,“她勒了两回,我就还她两回。”
车外面那些人的呼吸声一阵一阵。她抬起头,朝着车门的方向,脸摆正了。
他这会儿才想明白一件事:黎嘉玉折腾这么大,到底是要讨好谁。
那个人就在他旁边的后座里,抱着一个玻璃罐,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
黎父和黎母捂着耳朵,站在那儿,一时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黎母的手搭在黎父的胳膊上,指甲掐进了他的袖子。
“这是……什么。”她问。
黎父没答。他也答不上来。
车里那位,到现在还没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