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秦丛云把手机往下压了压,声音更低了,“她睡觉的样子,不能让别的男人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秦朝阳“嗯”了一声,那一声从鼻子里出来的,很不痛快。
说到这儿,他故意停住,声音里带上一点哽。
他太了解他哥了。秦朝阳容易冲动,也容易被人带着走。话说到一半,剩下的让他自己想去,比全说出来管用。
果然,秦朝阳的脸更沉了,追问的句子一句接一句。
偏在这个当口,画面开始卡。秦丛云的声音一断一断,人脸糊成一块。
秦朝阳急得不行,到底也只能作罢。挂了电话,他心里对那个“村姑”的厌恶又厚了一层。
他想起弟弟那句“她力气大得吓人”。
一个刚成年的姑娘,能有多大力气。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过去了。
秦丛云这边,悄悄把手机扣在腿上。
他偷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林宝宝眉头轻轻皱着。刚才那一串追问声不小,把她吵着了。
其实她从头到尾都醒着。
那通电话她全听了。秦丛云压着嗓子说话,声音小到他自以为吵不到人。可车里就那么大地方,他手机听筒漏出来的那点声音,她一句没漏。他拿手砸自己膝盖的七下,她也听见了。前两下是试,第三下开始用了力,第七下砸完他没出声,憋了一口气。
“009。”
“在。”
“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手往膝盖上砸。”她说,“砸了七下。”
“您怎么知道是砸自己。”
“砸别人的手,声音在皮上。”小米说,“砸自己的膝盖,声音在布里。他腿上盖着外套。”
“宿主……”
“这个人比他哥会算计。”她说,“可惜他算计的东西全是给人看的,没一样为自己。”
“那您管吗。”
“不管。”她说,“他算计他哥,是他自己的账。我只做一件事。”
“哪件。”
“帮他记着今天。”她说,“他今天砸了七下。这个数,往后得有人替他收着。”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
“不是我收。”她说,“是他自己挣的。等他哪天想明白了,我再告诉他这个数。”
“那您要是走了呢。”
“走了,这个数也留在这个世界里。”她说,“留在世界里,就算他自己的。”
“宿主。”
“嗯。”
“您为什么要替他记。”
“因为他自己不会记。”小米说,“他今天砸了七下,明天早上起来,他记得的是他哥信了他。七下这个数他不会留。这种人一辈子都在替别人攒东西,攒完就扔。”
“那您攒着。”
“我攒着。”她说,“攒着不为他。我手里有他一个数,往后我要跟他要东西的时候,一句话就够了。”
“您要跟他要什么。”
“要他别再骗他哥。”小米说。
“这话您打算怎么说。”
“我不打算说。”她说,“这种话说了没用。我只把他的七下还给他,剩下他自己想。”
“那要是他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就算了。”小米说,“这个世界我欠他的东西不多。他要是想不明白,我走的时候就不跟他算这一笔。”
秦丛云在心里骂了他哥一句。
不体贴的男人,怎么会懂女孩子在想什么。就这个性子,还想讨人喜欢?
……
京城那边,秦朝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一边气,一边又担心弟弟。天快亮的时候他才眯着,梦里全是那个未婚妻的影子,一个接一个地来。
第二天早上,他挣扎着坐起来。
两只黑眼圈挂在脸上,像两团没洗掉的墨。他整夜都在做噩梦,梦里那个“村姑”一会儿拿着扫把,一会儿又不知道变成什么,总之他一睁眼就一后背汗。
一想到今天正主就要到京城,他心里堵得慌,脸色白惨惨的。
下楼的时候,他脚步特别沉。
“阿云,你怎么了?”秦母看见他,皱起眉,“脸色怎么这么差。”
秦朝阳赶紧把表情收住,挤出一点笑。
他现在是那个一向听话的弟弟。
他拿起桌上的早餐,一样一样往嘴里塞。那些都不是他爱吃的,但他强迫自己吃,吃得规矩,声音也放轻了:
“妈,我没事。就是想到哥哥今天要回来了,高兴得睡不着。”
秦母的担心一下散了,脸上全是笑。
她拉住他的手:“好孩子。你哥能有你这么个贴心的弟弟,是他的福气。”
“妈。”秦朝阳说,“礼服试完,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黎家。”
秦母摆摆手:“去吧,别耽误晚饭。”
“快点吃。”她说,“吃完妈妈还指望你去帮你哥试礼服呢。你们俩个子差不多,长相也几乎一样,正好让妈妈看看礼服穿在他身上是什么效果。”
黎家在筹备一场小型私人宴会。
名义上,是给黎嘉宝这位失而复得的明珠接风。请的都是京城里数得上的、跟黎家走得近的世家。
实际上,黎秦两家还私下议了一件事:借这场宴会的由头,把黎嘉宝和秦朝阳的订婚宣布出去。
这是一桩两家人盼了很久的联姻。
黎夫人早早就在张罗,亲自给秦朝阳挑了行头。可计划赶不上变化,秦朝阳人还没到家,事情就有点赶。
没办法,先让一向听话的弟弟顶上,替他试衣、改版。
这话听着不难,可秦朝阳心里一万个不愿意。他咬了咬,还是答应了。因为他现在是那个听话的弟弟。
“手臂抬一下。”
“肩往后。”
“阿云,你哥比你高半公分呢。”
“妈,我一米八二。”
“我说高半公分了。”秦母说,“肩膀再开一点。”
秦朝阳把肩膀又开了一点。
“领子紧不紧。”
“不紧。”
“袖子短了半寸。”秦母说,“拆了重上。”
旁边一个裁缝应了一声。秦朝阳看着自己那只被别针捏住的袖口,忽然很想回房间躺着。
那只袖口他盯了很久。别针把布捏住了,捏出两个小凹。他想起小时候试校服,秦母也是这么拿别针给他捏的。那时候他站着不动,觉得这就是听话。今天他站着不动,心里像有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试衣房里的镜子有一张,边上镶着一圈木框。他站在那儿的时候,镜子里的人离他有两米远,脸是清楚的,眼睛是空的。
那间屋子热。三个裁缝围着他转,谁的手都在他袖子、领子、腰上过一遍。他站着,把两只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他忽然很想要一个人站在旁边,什么也不干,就看着。看的人要是能开口说一句“你这袖子短了半寸”,他大概能记住那个人一辈子。
这个念头他自己都觉得可笑,赶紧把它压下去了。
他不缺人看。家里人多得很。他缺的是有人看他本人的那一眼。他长到现在,所有人看他都先看那一张脸,然后看他哥。到他这儿,剩下来的就没有多少了。
“少爷,手臂抬一下。”
他抬了。
“再高一点。”
他又高了一点。
接下来那段时间,他像个人台。
秦母和一群仆从围着他转,一套换一套,领口收一收,肩线放一放,袖口再来半寸。镜子里的人站得笔直,脸也好看,只有眼底那点困跟烦藏不住。
他脑子里像有一排小锤子,一下一下往墙上砸。
脸上还得挂着那点礼貌的笑。
终于,秦母的目光里露出了满意的意思。他像领了赦令,从那间试衣房里退出来。
出门前,他在玄关的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
还是那张脸。他站了两秒,把领子理平,才推门出去。
黎嘉玉也在那儿,一副没力气的样子。
两个人在沙发上对着叹气。
“嘉玉。”秦朝阳先开口,“你说,一个人在乡下长了十八年,得土成什么样。”
黎嘉玉正在剥橘子,皮剥断了两回。
“你见过她吗。”她问。
“没见过。”
“那你为什么这么恨她。”
秦朝阳愣了一下:“我没恨她。我是嫌麻烦。”
“哦。”黎嘉玉说。
她把剥好的橘子递给他,动作很轻,像在给谁上供。
秦朝阳接过来,觉得她今天有点怪。
“你今天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黎嘉玉说,“就是有点困。”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秦朝阳皱起眉。
“我也不知道。”她说。
她把橘子皮放在茶几上,摆得很整齐。
橘子皮她留着,摊在茶几上,一片一片摆开,摆成一个不太圆的圈。她摆这个的时候手是稳的,摆完才发觉自己在干什么,赶紧把那些皮推到一边,捏成一小团,扔进果盘。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把皮摆成圈。大概是这两天心里的事太多,手得找点事做。
茶几上有一本相册,是黎母前几年做的。里头有她十五岁以前的所有照片,一张不缺。她不敢翻,可她把它从架子上取下来放在了腿上,放了一整晚。
她还没有想好,明天见到那个人要说什么。打过的腹稿有十几版,一版比一版虚。最后她只留了一句。
话短,说的时候也不用看她。这样稳。
“明晚那场宴会,你去不去。”
“去。”她说,“我不去,谁给姐姐鼓掌。”
秦朝阳没听懂,看了她一眼。
“你昨晚没睡好。”
“我最近都睡不太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那排法国梧桐的叶子被风翻过来,背面是灰白的。
秦朝阳啃着那个橘子,忽然觉得嘴里没什么味。
抱错这件事,黎家没瞒着她。
从十五岁那年身世被翻出来开始,这三年她就一直在提心吊胆。
她清楚得很。黎父黎母待她好,说会一直把她当女儿,说不会让她回那个穷家。可这些好,都是建立在一个错上的。原本那些东西都不属于她,是她占了的。
黎家真正做主的人不是爸妈,是爷爷奶奶。
两位老人守着老规矩,对血脉这件事近乎偏执。黎家的血,不许流在外面。这三年里,他们每年都要派人去林家好几趟。
每一趟,都被人赶出来。
这一次不一样了。
她真的要回来了。
一想到这个,黎嘉玉心里就发凉。
“林宝宝……”她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她本来不该知道,可它早就在她脑子里了。从林宝宝点头答应回黎家的那天起,这个名字就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口。
而那一天,还有另一件事。
就在林宝宝答应回黎家的同一天,黎嘉玉的脑子里,冒出来一个系统。
它开口第一句就是:恭喜你,你是这本书的女主角。
黎嘉玉当时正吃着小蛋糕,差点把叉子吞下去。
系统往下说。在这个故事里,你是假千金,你会跟那个刚回来的真千金争。你会赢。凭你的努力和聪明,你会成为黎家最受宠的女儿。
它还说,你会得到父母的疼爱。
还有哥哥们的偏爱。
它甚至提了一句,隔壁那对青梅竹马的双生子,会为你疯狂,为你哐哐撞大墙。
黎嘉玉听得脸都红了。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个系统说话,只说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