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宝宝坚持要听。
秦丛云没办法,只能答应下来。
他挑了几段读。挑来挑去,凡是他觉得能读的,都不太够;凡是够长的,他都读不出口。犹豫了几秒,他把书摊在膝盖上,磕磕巴巴地念了起来。
念的时候他跳过了一些段落。跳得不算高明,中间断了两回,林宝宝哼了一声,他就老实了,把跳过的补上。
“你念错字了。”她说。
“哪里。”
“第三行。你念的是‘的’,书上写的是‘得’。”
秦丛云倒回去看,果然是。
“你眼睛……”
“我看不见。”林宝宝说,“我听得见。”
这不是一句气话。
她听得出那个人念到那个字的时候,舌根比别的地方抬得早。念“的”的时候舌尖只碰一下牙,念“得”的时候舌尖要先到上颚去,去的路上带一点很轻的送气。这两下差得极细,可他念得慢,一句一句地念,那点差别就露出来了。
她这一路上一直在听他的嘴。
他念到第三句的时候吸了口气,那口气比前面短,说明他前面跳了一段。她当时没吭声。第二回他又跳到同一处,她才开口。
“009。”她在心里说。
“在。”
“这个人念书念得慢。”
“慢还不好。”
“慢的才好。”她说,“慢的人,你让他念什么他都念。这种人不用拿别的东西钓,给他一本他自己愿意念的书就够。”
“那您给他什么书。”
“先不给。”小米说,“先让他把这一本念完。”
“……哦。”
他把那一段重念了一遍,一个字都不敢含糊。
这一遍她听得很细。
“009。”
“在。”
“他翻页的时候,纸是往下压的。”
“压着怎么了。”
“压着就是不弄湿。”她说,“他手指头上有点汗,翻一下擦一下。这种人对别人的东西客气。”
“那您怎么看这个。”
“我看的是他念到哪儿停。”小米说,“前头他念得挺顺,念到那句话的时候声音下去了半格。半格就够。他心里有一处东西被那句话碰到了。”
“哪句话。”
“写了八遍的那句。”她说,“他不念的时候在心里过,念出来就别扭。我听见他手在那儿顿了一下。手一顿,气就短了半格。这种人不看书,看书里的自己。”
009那边愣了一下。
“您看不见。”
“我没说我看见书里写了什么。”小米说,“我说的是他的手。他念书的时候,两只手一只压书、一只在页边上,指头肚那儿的劲是变的。变一次我记一次。”
“您记那个干什么。”
“往后有用。”她没细说。她心里记的其实是另一件事:这个人念到不对的地方会停,可他还是念。这样的人好带。你让他做什么,他心里有数,也不会当场问为什么。
“009。”
“在。”
“路上这几个钟头,先让他念完。”她说,“书给完了,我再给他一件别的。”
“什么别的。”
“看他还缺什么。”
她说完,把脸朝窗外偏了偏。窗外有风,风从半开的缝里进来,吹到她的手背上,凉。她把手在膝盖上放平,手指一根一根伸直,又收回。这一套是她的老习惯:每次要开机算账之前,把手理一理。
“宿主。”
“嗯。”
“您是不是一开始就打算好了。”
“打算好了一半。”她说,“剩下一半看他。”
“看他什么。”
“看他会不会自己把书合上。”小米说,“他要是一路念到最后都不抱怨,这个人往后就不用我催。”
书页翻过去小半本,人终于睡着了。
他合上书,轻手轻脚地把它塞回她行李的侧袋。塞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把封面朝里放。
书一合上,车厢里的动静就换了一套。
风从缝里进来。吹到书页上的时候把纸角掀了一点,纸跟着在腿上抖。前面那排座上有人在打盹,呼吸很粗,隔好久才来一口。司机换挡的时候,离合踩下去,踏板回弹有一声很轻的响,一路上都是这个拍子。路过的路灯一盏一盏过去,那层匀匀的光在她眼皮里忽明忽暗,暗的时间比亮的久。
她把罐子往怀里再挪了半寸。油在罐里晃,晃得不响,这是装得实了。这一罐进城要放进冰箱,头一件事。
她这一天听下来的东西比过去半个月还多。一个人的鞋、一个人的呼吸、一家人的碗筷、一本书的纸。这些东西都进了她的账。
她在心里把今天过了一遍,从头到尾,一处没漏。过完她才发现,那个人还在旁边坐着,坐得笔直,怕碰着她。她听得出他这半天一次都没靠到椅背上。
她把玻璃罐往怀里挪了挪。罐子底下垫的是一块旧毛巾,毛巾的边角是林母拿剪子修过的,剪口不齐。这一块毛巾她摸出来了,留着。
“009。”
“在。”
“这一段还有多少天。”
“看您什么时候算平。”009说,“不算天数,算账。”
“那我换个问法。”小米说,“这一段最长能有多长。”
“书里写到她点火就完了。”
“点火之前那些,我能拉多长就拉多长。”她说,“这一段拉长一天,我就多攒一天。”
“攒来干什么。”
“攒清楚。”她说,“有的世界我走得太快,走到后面自己都不记得收过谁的东西。这一回我不急。”
“您不急,我看着都急。”
“你急也没用。”她说,“这一段不比别人,这一段里没有人真等我。”
“那您记得住吗。”009过了一会儿问,“三十八个世界,这么多人。”
“不住人。”小米说。
“不住人怎么记。”
“记账。”她说,“我记的是‘我欠谁一件什么’,不记‘谁对我好’。前一样是一行字,后一样是一屋子的东西。”
“那要是记差了。”
“记差了就还错。”小米说,“还错了账,比不还还难看。”
“您算得这么细,图什么。”
“图走得干净。”她说,“上上个世界我欠过一个人一件大衣。那件大衣我没还上,走的时候心里缺一块。缺一块的地方,后来一直空在那儿。”
“这个世界还不上吗。”
“还不上。”小米说,“这个世界我给人钱、给人东西、给人位置都不合适。我只给人准话。话给完了,账就平。”
车灯又扫过一排树。她把这几句说完,就不说话了。
秦丛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这才敢打开手机。
屏幕上已经塞满了未读。
黎嘉玉发来二十七条,秦朝阳发来三十一条,末尾几条还带着加急的感叹号。
他先点开黎嘉玉的第一条:到了吗。
第二条:她怎么样。
第三条:她有没有说什么。
再往下翻,全是同一句话的变体。
秦丛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他没急着回。
他要想想怎么回。黎嘉玉那二十七条,条条都在问同一件事,问得比他自己还急。
他忽然意识到:这家里,好像没有谁比她更盼着这趟顺利。
作为一条标准的颜狗,他先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身边那张睡颜。
林宝宝睡得很沉。她侧着身子,一只手还搭在那个玻璃罐上,像怕人拿走。睫毛很长,在眼睑下压出一小片影子。
“宝宝妹妹……”他轻轻叫了一声。
叫完自己先笑了。
哥哥现在一口一个村姑,天天喊退婚。秦丛云知道,等他见了林宝宝,他一定会改主意。
毕竟他们是双胞胎。从小到大,他喜欢的东西,哥哥多半也喜欢。
从小到大,秦丛云都是那个让的人。
不跟哥哥抢玩具,不跟哥哥抢书,父母那点偏心他也不争。他习惯了站在旁边,等哥哥先挑。
这一次不一样。
他心里给自己找了一条理由:抢一个哥哥不喜欢的婚约对象,对哥哥来说,应该不算过分吧。
理由想了三遍,他信了。
信了之后,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又收了一遍,收得妥妥当帖,像是给一件迟早要用的东西腾出了地方。
他还想到另一件事:等到了京城,黎嘉玉多半会来家里。到时候他还得当着黎嘉玉的面,把这场戏演完。
他叹了口气。
一个人撒了谎,就得拿十个谎去垫。他现在手里已经有五个了。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来。
秦朝阳的视频邀请。
他愣了半秒,手指比脑子快,已经划开了。
画面里是秦朝阳那张熟悉的脸。
“阿云,我今天一天都没等到你的消息。”秦朝阳说。
秦丛云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眼泪先上来了,声音抖着:“哥,你都不知道我今天遇到什么了……”
“她……她真的好凶啊。”
“我刚踏进她家门槛,她拿起扫把就要赶我出去。”
他清楚他哥吃哪一套。秦朝阳喜欢那种软、弱、需要人护着的姑娘,比如黎嘉玉,一皱眉一低头,他哥就心疼。
于是他把林宝宝往狠里说。
“她力气大得吓人。”他说,“一巴掌下来,我手都要断了。”
为了可信,他左手举着手机,右手在镜头照不到的阴影里往膝盖上砸。
砸了七下。
疼得他眼睛都眯了,但他一声没出,只是憋着气,把那只手举到镜头前。
车厢里灯暗。昏暗里,他那只手背看着确实肿了一圈。加上他那张皱着眉的脸,画面挺像回事。
电话那头,秦朝阳的脸沉下来。
“什么?”他说,“这个村姑竟然这样对你?”
“等她回来,我一定要让她好看。”
秦丛云心里一阵舒服,脸上还得端着。
“哥,算了吧。”他说,“我听说黎伯伯他们对她挺重视的。爸要是知道我们因为她闹起来,肯定会生气。”
“再说,她毕竟是你的未婚妻。我不想让你因为我跟她关系紧张。”
他停了停,又补一句:
“嫂子在乡下长大,条件苦,日子也不容易。哥,你可别为难她。”
“嫂子”两个字,几乎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
秦朝阳一听见这两个字,火就上来了。
秦父秦母不顾他反对,非要他去乡下接那个未婚妻,他从那时候起就憋着一口气。现在弟弟替他去,还挨了打。
“阿云,你放心。”他说,“这个婚约,我不会让它成。”
秦丛云心里更舒服了,嘴上还在劝。
“哥,你别冲动。”他说得又慢又难,“嫂子脾气是不好,可人长得是真的好看。你现在就做决定,将来肯定后悔。”
秦朝阳冷笑:“好看?一个乡下来的村妞,能好看到哪儿去。”
“阿云,你别替她说话了。我看你是被她迷了心窍。”
“还有。”他说,“你声音怎么这么小,是不是她威胁你了。”
秦丛云连忙摇头,眼里那点狡黠藏得很好。
“没有,哥,真没有。”他说,“我就是怕吵醒她。她要是心情不好,万一又……”
他故意停了半秒。
“你把镜头转过去。”秦朝阳说,“我看一眼。”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她睡了。”
“睡了不是正好。”秦朝阳说,“我又不吵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