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把装罐子的方向往林父那边推了半寸。
“爸,这罐子你也带上一个。”她说,“到地方我住哪间屋,回头告诉你。你车票钱我给你。”
“使不得。”林父赶紧摆手,“哪有这个理。”
“有。”她说,“这罐子是你八月背回来的。我不会弄丢。”
她说完就低了头,去喝那口汤。后面那半句她没再说,也没看他们。桌上两个人半天没接话。秦丛云在边上听着,只觉得这一家人说话都绕,绕来绕去都绕在一罐菌子上头。
后头一个多小时,林父把这一句提了三遍。他拿着那罐子出门的时候,手上是攥着的。
“009。”她在心里说。
“在。”
“记一笔。”
“给谁的。”
“给我爸。”她说,“他这辈子最怕东西白做。他背了六斤,碎了小半筐,得有人知道数。我替他把那个数报了一遍。”
“那您什么时候收。”
“等我眼睛能看见的那天,”小米说,“我在明面上再买一罐,还他。”
“为什么要再买。”
“因为这一罐我是收下的。”她说,“收了就得还。”
“那您刚才给出去的,是什么。”009问。
“一句准话。”她说,“我跟他说,这一罐我不会弄丢。”
“这话很轻。”
“对他来说不轻。”小米说,“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东西白做。他背了六斤菌子,碎了小半筐,挑了一整晚。这些话他从来没跟人说过,今天是他自己说出来的。我说一句‘我不会弄丢’,他就得把这句话搁在心里。”
“那您这一手是给出去的。”
“是给出去的。”她说,“给他一件他等着有人点破的事。”
“您为什么先给这个。”
“因为我今晚就要走。”小米说,“我先给一件,往后这一路上我再要东西,他才会往外拿。”
“拿什么。”
“钱、人、车、跑腿、替我说话。”她一样一样说,“这些都是一个当爹的能给的。”
“您要的真不多。”
“我要的都是他给得起的。”她说,“给不起的东西我不要,那样他会觉得自己没用。”
她把脸朝窗外偏了一点。
“这罐菌子今晚就得进冰箱。”她说,“我要是忘了,他一整晚都睡不好。”
“宝宝睡前要泡脚。”林母想起一件,赶紧说,“你可千万别烫着她。”
“还有,宝宝每天都得出去走走。”林父抢着说,“至少两个小时。你得紧跟着,绝对不能把人弄丢。”
“宝宝起床要喝一杯温开水,睡前要喝一杯热牛奶。”林母放下碗,眼睛里有火苗,“水要试过温。”
“还有。”林父急急开口,“宝宝每天晚上都要听睡前故事。念的时候要声情并茂。”
秦丛云:“……啊?”
讲睡前故事。他愣了一下。
这事有点太亲密了。他五岁以后,他妈就不再给他和他哥讲故事了。
他现在得想想要怎么念才能念出感情来。
秦丛云一边点头一边记。
记到第七条的时候,他悄悄数了一遍,一共二十七条。他怀疑自己要是漏掉一条,这两个老人会当场把他赶出去。
等两个人交代完,秦丛云的手机备忘录已经写得满满当当。
林宝宝放下碗的时候,动作很轻。
她其实早就吃完了。
中间那一段,两个老人较上了劲。林母喂汤喂得仔细,林父就不服气,非要插进去喂两口饭;林母不肯让。她把碗往回一收,林父的筷子就停在半空。他来回收了两次,最后干脆把女儿碗里的菜又堆高了一层。
谁也没顾上看她。林母端着自己的碗,一口气把汤喝完,才发现女儿碗里的汤几乎没动。林父呢,把自己那小碗饭几口吞完,抬头一看,女儿的菜也没夹几筷子。
等他们回过神来,女儿已经离开餐桌了。
吃完饭,两个老人替她收拾行李。
林母从厨房里抱出一个玻璃罐,一层菌子一层油,压得实实的,罐口用两层保鲜膜封住,又拿皮筋勒了一圈。
“这是你爸八月上山采的。”林母把罐子塞进她怀里,“到了那边,第一件事就是放冰箱。”
“知道了。”
“别忘了。”
“忘不了。”
林父把行李拎上车。回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把伞,也塞了进去。明明天晴着。
两个老人抹着眼泪,把她送上车。
上车前,她伸手摸了一下门框。
那道门框她摸过很多年。小时候她在上面画过一条线,是她自己的个头。后来那条线被人用砂纸磨掉了,位置她还记得。
她第一次离开父母,要去那么远的地方。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很久,到底还是掉下来了。
夫妻俩站在门口,一直看着车看不见了,才回屋。
车拐过村口那道弯的时候,她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
这一段她记住了。这个院子是第三十八个落脚点。院子里那口井是封的,水泥盖子上搁着三个空罐子。柴房里还搁着一只箱子,蒙了灰。箱子是别人送的,她一直没开。这些东西她一件都带不走。
“009。”
“在。”
“这一段的账,什么时候开始算。”
“到地方就能算。”它说,“您先把人收着。”
“我就问一句。”小米说,“这一段要是走完,我会不会想起这个院子。”
“会。”
“那就好。”她说,“想起就够。想起的东西不算带走。”
车拐过村口那道弯,秦丛云还在旁边坐着。他以为她睡着了,把呼吸放得很轻。她其实一直醒着。
车上了路。
秦丛云从后视镜里看她。她抱着那个玻璃罐,脸朝着窗外,那半张脸被路灯一段一段地照亮,又暗下去。
“宝宝妹妹。”他小声说,“进城要开五个小时。你要是困了就睡。”
“你怎么不晕。”
“啊?”
“我哥晕车。”他说完就自己愣住,“……我是说,我哥。秦朝阳。”
林宝宝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你叫什么。”
“秦丛云。”
“哪两个字。”
他把名字说了一遍,又解释是哪两个字。
“哦。”她说。
就没了。
秦丛云觉得自己这半天说的话,比过去一年都多,可对面那位加起来还没超过二十个字。
接下来她哭成那样,心疼得不行,掏出手帕想替她擦。
手腕刚伸出去,就被一巴掌拍开。
“谁准你对我动手动脚的?”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瞎,就想趁机占便宜?”
她鼻头红红的,眼睛上还挂着泪珠。
秦丛云看得心里一软。仙女哭和凡人哭是真的不一样。那泪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圆得很。她明明是在凶人,可配上那把软嗓子,活像一只举着爪子凶人的小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打红的手背。
心里那股子委屈没升起来,先冒出来的是别的念头:猫猫又有什么错呢。一定是他给她擦眼泪的角度不对。
于是他老老实实地道歉:“对不起,宝宝妹妹。下次我一定先问你,好不好?”
林宝宝:“……”
她转过身,对着窗户,冲系统发牢骚:“他怎么回事。你不是说他是被逼着来做替身的吗。我手都拍麻了,他怎么不生气。”
系统也有点懵:“剧情里写的,他跟林宝宝是相看两厌啊。他好像很喜欢你的脸,不至于吧。”
它知道自己的宿主是个大美人。不过作为一个系统,它对人类的审美没什么概念。在它眼里,宿主的脸还不如它刚下单的那只电子木鱼清秀。
“那是不是说明,我这样还不够骄纵。”小米皱眉。
“不至于吧。”系统说着,把刚才那段回放了一遍。
画面里,小米正故意找茬,扭着脖子,一脸矫情做作。
看完整段,系统由衷地说:“你刚才那个样子,连我的拳头都硬了。可能是人类的承受能力比我们系统强吧。你再加把劲试试。”
“爱意值涨了吗。”小米在车里问。
“009。”
“在。”
“你把它记进那个格子。”
“哪个格子。”
“收支。”她说,“这一罐算我收的,不收钱。”
“那您拿什么还。”
“拿往后的日子还。”她说,“这个世界的东西,一件都不能装包。我记着我要还什么就好。”
“那您不累吗。”
“习惯了。”小米说,“前头三十几个世界,我都是这么过来的。”
“宿主。”
“嗯。”
“我问一句您别恼。”009说,“您为什么非得把账算清。算不清的人多的是。”
“算不清的人,走不了。”小米说。
“走不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心里会留一件事。”她说,“留了事,下个世界他就得回头看。回头看的次数多了,人就散了。”
“那您不怕散。”
“我怕。”她说,“我前面那八个系统,就是这么没的。”
车灯从路边的树上一段一段扫过去。她的脸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她把这句话说完,就没再说别的。
“这一段我算清。”她最后说,“算清了,我走的时候心里干净。”
“涨了一点。”系统说。
“多少。”
“零点三。”
“满分一千。”
“所以我说涨了一点。”系统说,“您别急。”
另一头,秦丛云正借着手机的光,把备忘录从头翻到尾。
翻到第九条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条写的是:她不喜欢别人碰她。
他想了想,在末尾补了三个字:先问过。
“我没急。”
系统在心里给它自己点了一炷电子香。
车往前开。秦丛云时不时看一眼手机。
不知不觉十点了。他忽然想起来,她是按时睡觉的。
他赶紧摸出手机,搜“女孩子最爱听的十大童话故事”,搜完收藏,然后小心翼翼地开口:
“宝宝妹妹,我可以给你讲故事吗?”
他不敢靠太近。他记得,刚才衣服碰到她一下,就被骂了一顿。
林宝宝点头:“嗯哼。”
“那我现在……”
“快点。”她催他,“我妈每次给我讲故事都跳情节。你要从头到尾,一个字不落,还要有感情。”
秦丛云从她的行李里翻出那本书。
书很旧,封面卷了边,书脊上贴着一块透明胶。他把书翻开,一眼就扫到了头一页。扫完他赶紧把视线挪走。
移开也晚了。他又翻了翻,发现整本书里,干净的段落只有目录。
他的头皮就麻了。
“这……这不太好吧。”他说,“这不是睡前故事啊。”
林宝宝皱起眉:“有什么问题吗。我睡前就是听这个的。你要是觉得不行,那就换人来讲。”
秦丛云张了张嘴,把书合上,又翻开。
他心里嘀咕:让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母亲,给女儿念这种东西念了两年,没把人打死,已经算是很宽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