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涌进来,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巷子已经彻底暗下来,只有零星几扇窗户亮着灯。
蒋旭拿起门边的旧手电,昏黄的光束刺破黑暗,照亮门前坑洼的石板路。
走到巷口时,江攸宁看见熟悉的黑色轿车。张叔正站在车边焦急张望,看见她出来,明显松了口气。
女孩停下脚步说:“我到了,今天谢谢你。”
巷口的路灯昏暗,但还是能看清他疲倦的眉眼,还有额头上粉蓝色的冰凉贴。
卡通图案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滑稽,却让人莫名心软。
“今天谢谢你。”江攸宁认真道,“拖鞋我下次买一双新的还你。”
“不用。”他摇头。
江攸宁还想说什么,但张叔已经走过来了。
“小姐,你没事吧?”张叔看着女孩身上的水痕担忧道。
“没事,就是溅了一身水。”江攸宁侧身让光更多地照在身旁的人身上,“我同学送我出来的。”
张叔这才注意到站在阴影里的少年,目光在他额头上停了一瞬,随即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谢谢你啊同学,麻烦了。”
蒋旭依旧轻轻摇头:“不用。”
“拜拜。”江攸宁说,“祝你早日康复,开学见。”
女孩转身走向车子,拉开车门时,又回头挥了挥手。
蒋旭还站在原地,手电筒垂在身侧,身影在路灯下拉得长长的。额头上那片粉蓝色的冰凉贴在黑暗里像一个小小的、温软的标记。
车子缓缓启动,江攸宁透过车窗回望,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巷口浓重的夜色里。
霓虹灯光逐渐取代昏暗的老路灯,流转着明明灭灭的光影。
“小姐,以后还是我按时来接你吧。”张叔从后视镜看她,担忧道:“今天可把我担心坏了。”
江攸宁收回视线,轻轻应了一声。
“张叔,您别和妈咪说。”她顿了顿,“这次只是意外。”
“好。”张叔看着女孩祈求的目光无奈应道,“夫人下午来了电话,她过两天就回来了。”
“真的吗?”女孩眼睛亮起来。
“真的,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后天晚上的飞机。”
这次回国原本是跟随父母工作变动,为了一家人能多在一起。结果到了云城,父母反而更忙了,大多数时间家里只有她和阿姨,就连张叔都比平时更忙了。
江攸宁原本因此而郁闷的心情在今天莫名消散了一些,附上一层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怅然。
而今,听到妈妈要回来的消息,这份怅然被掩饰得更加悄然无踪。
巷子里,蒋旭关上门。
屋内重新陷入寂静。粉蓝色的包装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与这个房间格格不入。
桌上还放着江攸宁留下的湿巾包装,他拿起来,准备扔进垃圾桶,却看见里面还有几张没用完的湿巾。
该扔掉的,这样的东西不该出现在他家,没必要也没可能。
卡通小熊已经被体温焐得温热,边缘微微卷起。
蒋旭捏了捏柔软的凝胶,最终松手,让它落进垃圾桶。
狮城的午后阳光透过视频通话的屏幕依旧晃得江攸宁微微眯眼。
“江攸宁!你居然在走神!”
屏幕里的女孩扎着高高的马尾,背景是熟悉的滨海花园景观。
“是被晃了眼。”江攸宁把手机架在书桌上调整了一下角度,身后一整面的书柜入境一小角,“你那边好晒。”
“这才叫夏天好吗!”周舒妍闻言挪到遮阳伞下,光线才柔和起来,“你那边是不是又下雨了?我看天气预报说云城天天下雨。”
“今天没下,但闷得厉害。”江攸宁托着下巴望着窗外慢慢聚集的云朵,百无聊赖地问,“你暑假打算干嘛?”
“还没想好。”周舒妍往后摊在躺椅上,“你呢?有什么安排不?不会真的就窝在家里做题吧?”
“差不多吧。”江攸宁瘪了瘪嘴,“报了补习班。”
“暑假欸!我本来还想约你去圣淘沙住几天的!”周舒妍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语气里满是同情:“所以暑假也不能休息?阿姨不是回来了吗?”
“就是因为回来了,才给我报的班。”江攸宁把摄像头对准自己故意皱成一团的脸。
“说我国文底子薄,物理思维方式也和国内教学有差异……我也觉得有点吃力。”
那些古诗词鉴赏、文言文实虚词,对她而言比数学竞赛题还让人头疼。还有物理,谁说数学好的人学物理会有优势!明明原理相通,解题思路却总像隔着一层雾,拐着弯才能摸到门道。
“正常啦,你这不是刚转回去嘛。”周舒妍坐起身,“对了,新同学呢?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还……还是不怎么熟。”江攸宁的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大家都有自己的圈子了。”
转学半年,她依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同学们讨论的电视剧、本地小吃,甚至是网络流行语,对她来说都陌生得像另一个世界。
那种细微的隔阂感,比成绩单上的分数更让她无措。
“怎么啦?”周舒妍不用感受,就捕捉到她的低落。
江攸宁停下胡乱画圈的手,摇头道:“没事。”
周舒妍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起来:“对了,新学校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人?”
“什么特别的人?”
“就是……”周舒妍也是突然灵机一动,想转开话题而已。
“你最近又在看什么?”江攸宁也是十分了解自家闺蜜。
“消遣时间。”周舒妍嘿嘿一笑,“简而言之就是帅哥嘛,有没有?”
“……没有。”江攸宁垂下眼。
“江攸宁~你不对劲。”周舒妍一眼看透,“你每次心虚就不敢看人。”
“真没有。”江攸宁指尖摩挲着笔杆,一副“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样子。
“哦~”周舒妍故意拉长声音道,“没有呀,那是谁和我们家宁宁认识了呀?”
“就……普通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