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第三次大出血
我第三次大出血的时候，他正在门诊。
等他赶回来时，病房里的抢救已经接近尾声。
所有人都在忙碌——护士们正在收拾刚刚用过的抢救器械，眼镜低头核对着最新的化验结果，监护仪上的数字还在一刻不停地跳动，整个病房里仍然充满着紧张的气息。
可是，当他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却突然停住了。
他站在门口，像是被什么钉在了原地。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觉得他有些茫然，这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样不知所措的表情。
那个平时面对任何危急情况，都能迅速判断、冷静决策的人，此刻却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就在那片混乱中，我忽然注意到了他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很轻。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大概根本不会发现。
我的心里忽然有一点发酸，看着他紧绷的下颌，轻声开口道：“要不然……你抱抱我？”
他眉心狠狠一皱。
我停了一下，努力喘匀气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放心……暂时还跑不掉。”
他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这种时候你还开玩笑？”
声音比平时重了许多。
“现在是争分夺秒。”
他的声音近乎严厉，可是我听得出来——那里面藏着的，不是责备，而是害怕。
我又喘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清楚一些，“其他的……”
“交给别的医生。”
“好不好？”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又轻声补了一句，“我只想要你抱着我。”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的病历夹递给旁边的护士，然后走到床边，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将我抱进怀里。
那一刻，那种感觉，就像在风雨飘摇之中，一艘漂泊太久的小船，终于回到了自己的港湾——我的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耳边是他怦怦的心跳声。
一下。
又一下。
明明四周还是一片忙乱，可被他抱住的一刹那，我却忽然觉得很安心。
不久后，眼镜终于直起身。
他摘下听诊器，又看了一眼监护仪，确认完最后一项数据，才开口：
“出血停了。”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病房都安静了一瞬。
“心率基本回到正常范围，血压也慢慢稳定了。血氧，也开始回升。”
眼镜低头看了一眼记录。
“目前来看，已经暂时控制住了。”
说完，又补充道：“而且这次，比前几次稳定得快多了。”
眼镜垂下眼，记录了几笔，忽然转头看向他，“主任。”
他抱着我，没有抬头。
眼镜不忘忙里偷闲地调侃他，“你这个处方……”
“效果挺明显啊。”
他挑了挑眉。
眼镜把手里的记录夹合上，一脸认真地继续：“要不……你也抱抱我？”
“我最近总值夜班，心率也挺快的。”
病房里所有的人都笑出了声，刚才还紧绷到极点的空气，终于松了一点。
他们见过最危险的情况，也见过最让人喘不过气的瞬间，所以此刻，这个玩笑，反倒像是一个信号——最难熬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眼镜见他没反应，又指了指监护仪，“你看！”
“别人被抱一下，心率都是往上走。”
“怎么到了你这里……”他故意拖长了声音，“人家姑娘的心率反而下降了？”
哈哈哈哈——
旁边的值班医生靠着墙笑出了声，连刚才一直紧绷着的护士，也忍不住低声笑道：“你别说，还真是。”
“主任，”眼镜见大家纷纷附和，越说越来劲，“你这个魅力值是不是不太达标啊？”
听着他们熟悉的调侃，我也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很轻。
几乎只是一个微小的弧度。
可下一秒，一点温热忽然从嘴角滑了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瞬间僵住了。刚刚才好不容易松下来的情绪，又一下子绷到了极点。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眼镜，声音陡然提高：“眼镜！”
“别开这种玩笑。”
“你能不能有点医德？！”
整个病房瞬间安静了。
刚才还在笑的人，一个个都停了下来。
眼镜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看着他，表情从最初的错愕，慢慢变成了一种无奈。
他大概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反应有些过了。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对眼镜说道：
“对不起。我……”
眼镜已经抬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一脸认输的模样。
“行行行，我知道。”
“她现在是你的重点保护对象，谁都不能拿她开玩笑。”
很快，大家重新确认了情况，那点血只是短暂的一过性出血，并不是新的活动性出血。直到这一刻，病房里的所有人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眼镜低头把抢救记录补完。写到最后，忽然停了笔，抬起头，看向还在抱着我的人。
“主任。”
眼镜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味深长。
“我发现你最近虽然精神状态不错……”
“但是多了一个坏毛病。”
他揽着我，淡淡地看了眼镜一眼。
眼镜双手抱在胸前，一脸认真，“以前，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是什么？”
他没回答。
“稳。”
眼镜点了点头，“泰山崩于前，脸色都不变。”
他的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眼镜继续说道：“但是，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你总是喜欢瞎紧张，情绪波动也很大。”
旁边的护士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
眼镜看了他一眼，继续补刀：“她刚才不过就是出了点状况，你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分析原因、判断风险、制定方案——”
“而是先问我有没有医德。”
眼镜说完，推了推镜框，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唉！”
“你这样……以后还怎么主持大局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