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吐粉红泡泡的青蛙
接近清晨的时候,反而是最难熬的。身体像是在黎明前,做最后一次反扑。
我侧不了身,也没有力气完全坐起来。最后只是顺着身体的本能,把自己撑成一个前倾的姿势。膝盖压在床垫上,手臂撑着枕头,额头抵在那里。
这个姿势一点也不舒服,可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想别的,只能依靠它,让呼吸稍微轻松一些。
床边的陪护椅上,他还坐在那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病历已经合上了。他靠着椅背,闭着眼睛休息——看来昨晚,他的确没有离开。
病房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氧气流动的细微声响。
可是我的身体,偏偏不肯放过这片刻的安宁。
空气越来越难吸进去,喉咙深处不断翻涌起熟悉的咸腥泡沫。
我只能隔一会儿摘下面罩,把那口泡沫吐进弯盘里,再重新戴回去。
反反复复。
到后来,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
我低头看着弯盘里淡淡的粉红色泡沫,忽然想起上次住院时他说过的话。
那时候,我刚从一次严重的心衰里恢复过来。他坐在床边,看着我戴着氧气面罩,竟然一本正经地说:
“你现在像一只吐粉红泡泡的青蛙。”
我当时气得想瞪他。觉得一个医生怎么能这么没有同情心?!
现在想想……
这个比喻居然如此贴切!如果有镜子能让我看看现在的自己,此时的我一定被憋得面色铁青,狼狈地趴着,活像一只被困在病床上的青蛙。
我忍不住在心里苦笑。
童话里的青蛙,最后都会变成王子。怎么到了我这里,只剩下一直吐泡泡?
就在我差点被自己的想象逗笑的时候,胸口忽然猛地一紧。
那口气,无论如何都吸不上来了。刚才还能勉强维持的呼吸节奏,瞬间被打乱。
我扶住床沿,肩膀不受控制地耸起,锁骨两侧的肌肉开始拼命用力,可是吸进去的空气却越来越少。
冷汗顺着后背一层一层渗出来,很快又湿透了病号服。
我想叫他。
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剩下一点破碎的气音。
我挣扎着按了一下呼叫铃。
下一秒,床边的陪护椅发出一声轻响,他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睁开了眼睛。
椅脚擦过地面的声音很轻,他却已经起身走到了床边。
“怎么了?”
他的声音很低、很稳。
我没有力气回答。
这时候,护士也很快赶了过来——看到监护仪上的变化,她立刻上前调整氧流量,重新评估我的呼吸状态。
“血氧往下掉。”
“呼吸频率上来了。”
新的医嘱很快执行下去——多巴酚丁胺重新挂上,呋塞米加量,呼吸支持进一步加强,病房里重新忙碌了起来。
可是那种窒息般的压迫感,并没有马上消失。粉红色的泡沫不断从喉咙深处涌上来。
每一次,我都必须停下来,把它吐掉,再重新戴回面罩。
他站在床边,看着我无力地瘫在床上。
“不要躺平。”
他说,“往前。”
护士刚想过来帮忙,他已经抢先一步伸手扶住我的肩膀,替我调整姿势。
他的掌心隔着病号服,稳稳托住我的肩胛。
“慢一点。”
“不要跟它对抗。”
“让呼吸自己回来。”
旁边的护士动作微微一顿。
她似乎没想到,主任今天会亲自做这些本该由护士完成的护理工作。不过她什么也没说,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继续记录。
可是这一刻,我突然觉得烦。
越来越烦,不是烦他,是烦这一切。烦自己连喘气都要依靠别人,烦每一次醒来都被身体背叛!
我猛地撑起上半身,扯下面罩,吐掉那口泡沫。然后费尽力气抬起手,轻轻挡开了他的手,“别……”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低头看我。
“别碰我。”
话说出口的那一刻,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的动作停住了,只有很短的一瞬,我看见他眼里的光微微暗了一下。
可下一秒,那点情绪已经被他收了回去,又恢复了医生该有的冷静和克制。
“好。”
他说,“我不碰。”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追问为什么,只是把手收了回去,然后将氧气面罩重新递到我手里。
“你自己来。”
我低头接过面罩,指尖碰到他的手背时,又看到了他虎口上的那道伤痕。那一瞬,脑海里忽然闪过了一条极细的光。
记忆像是被什么东西骤然拨动了一下。
那个曾经怎么也拼不完整的画面,终于找回了缺失的一角:
“啪——”
笔从指间滑落,重重砸在地上。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弯下腰,把笔捡起来,重新放回我手里。
“慢一点。”
他的声音很轻。
然后,他伸过手,想扶住我。
可那时候的我,疼得厉害,也烦躁得厉害。
几乎是下意识地,我推开了他的手。
下一秒——
笔尖划过他的虎口,鲜血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