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头看他,他正好也抬起眼看我。
“但是——”
他指尖在那几个字上轻轻点了一下。
“诊断可以讨论。”
“治疗我说了算。”
他看了我一眼。
“你别又想打什么坏主意。”
我忍不住笑了,“好吧,好吧!”
“听你的。”
我靠回枕头,故意叹了口气。
“谁叫你是主任呢?”
他没接话。
只是把病历往腿上一放,手指转了转那支裂纹笔。笔身转过半圈,又稳稳停住。
片刻后,他抬起眼。
“那——”
“第一轮开始。”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支笔被他握在指间,刚才还沉在病历里的目光,重新落到我脸上。
认真、专注。
竟真的像是在进行一场正式的病例讨论。
我想了想。
“我猜……”
我故意拖长了声音。
“是胆道出血。”
他没有评价,只是顺着问了一句:“依据呢?”
看着他那副认真得仿佛在考核住院医师的表情,我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明明是我悲惨地躺在病床上,却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了他的病例讨论会。
“这一局……”
我闭上眼睛,装模作样地思考了两秒。
“我赢定了!”
说完,我重新睁开眼,冲他笑了一下。
“不过原因……”
我故意卖了一个关子。
“今天没力气讲。”
他看了我几秒,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不要太自信。”
“医学上,最危险的就是过度自信。”
我苦着脸叹了口气。
“可是主任,我都已经这么惨了。”
“偶尔自信一下,不过分吧?”
他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继续翻看病历。
裂纹笔落在纸页上。
沙沙。
几笔病程记录,很轻地划过纸面。
我偷偷瞄了一眼。
他依旧低着头,侧脸线条冷峻,神情一如既往的专注,看不出什么情绪。
可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那双微微抿着的唇角,似乎始终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三)高风险行为
一夜无事,我难得睡了一个安稳觉。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短暂的平静,不过是在为第二天上午积蓄力量。
早上他进来的时候,护士已经换上了第二个弯盘。
我靠在摇高的床头上,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没来得及擦干净的血迹。
“已经好多次了。”
我看见他,忍不住抱怨。
“吐一阵,停一阵,然后过一会儿又来。”
他没有马上回答,只是停在床边,先看了一眼弯盘。
随后,目光落到监护仪上。
心率平稳,血压稳定,血氧也没有下降。
他盯着那几项数字看了几秒,原本微微蹙着的眉头一点点松开。
“奇怪……”
我看着他:“你觉得奇怪的时候,我是不是应该开始害怕?”
他抬起头,淡淡看了我一眼。
“正常患者应该。”
“那我呢?”
他没说话,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你?”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你现在应该又想跟我玩那个游戏了吧?”
我认真地点点头:“准确。”
话音刚落,病房门口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我和他同时回头。
眼镜站在门口,手里夹着病历,显然已经听了一会儿了。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视线在我和他之间来回扫了一眼,神情颇有些意味深长。
“我是不是错过什么了?”
他没有回答,眼底似乎没有什么情绪,但望过去的一眼却无端带着几分警告。
眼镜像是完全没看见,径直走了进来,将手里的资料放到床尾,又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才慢悠悠地开口:
“主任。”
“以前查房的时候,你不是一向有一说一的吗?”
“患者问什么,你答什么。”
“一句话都不多说。”
眼镜顿了一下,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又落到我身上。
“现在居然还有时间陪患者玩游戏?”
“我可在门口等你很久了。”
我没忍住,偷偷看向他。
他的神情倒是没什么变化,淡淡地回了一句:
“病情需要。”
四个字,说得平静又理所当然。
眼镜一时竟没接上话。
他没再搭理眼镜,伸手将弯盘端了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会儿。
“鲜红色,反复少量,不伴随血流动力学变化。”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判断都像是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
“目前不像大血管破裂。”
说完,他拿起听诊器,却没有立刻检查——反而拉过一旁的椅子,在床边坐了下来。
“胃镜昨天阴性。”
“今天又出现出血。”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抬起眼看我。
“来。”
“你说是什么?”
我眨了眨眼,有些不确定地问:“你现在是在让我猜?”
“嗯。”
“我昨天不是说过了吗?”
我一本正经,“是胆道出血。”
他没有评价,只是看着我。
“理由?”
我想了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侧肋下。
“昨天你还说,胆管系统是我唯一没有失守的阵地。”
我叹了一口气。
“我觉得它可能听见了。”
旁边的眼镜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他倒是很安静,几秒后才开口:
“这……就是你的推断?”
“对。”
我认真点头。
“反复出血,出了又停……”
话还没说完,那股熟悉的铁锈味,忽然再次涌了上来。
这一次,和之前不一样。
不再是少量、短暂。它几乎没有给我任何反应的时间——我甚至能感觉到那股温热的液体,从胸口往上涌,带着一种无法控制的压迫感。
我猛地偏过头,弯盘接在嘴边,护士刚换上的纱布,很快又被染红。刚才还算轻松的气氛,几乎在瞬间重新绷紧。
他迅速放下笔,起身的动作干净利落。
先看弯盘。
再看监护仪——心率已经开始升高,血压暂时还稳着。
他的眉心却已经重新压了下来。那道只有在真正复杂、危险的情况出现时才会浮现的皱痕,一点一点加深。
“怎么样?”
他的声音不高,却已经没有了刚才陪我说笑时的松弛。
我缓过来一点,抬眼看他。
“是不是……严重了?”
他低头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半秒。
“嗯。”
只有一个字。
他重新拿起那支裂纹笔,低下头,在病历上快速写下几行字,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又快又密。
“现在不能继续观察了。”
“马上做增强CT血管成像。”
笔尖停了一下。
“如果发现活动性出血,准备介入栓塞。”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声音却依旧平稳,没有一丝慌乱。
我看着他沉静的侧脸,忍不住问:
“所以……我又猜中了?”
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道:
“目前只能说,你的方向没有错。”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个人,明明已经认可了,却还是不肯直接承认。像是只要多说一个“对”字,就会输给我似的。
他终于抬眼看我。那一瞬间,眉间的紧绷似乎稍稍松开了一点。
可下一秒,他的目光落到我嘴角的血迹上,那点刚刚浮起来的松动,几乎顷刻间消失了。
“不要笑。”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
他看着我,神情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会增加腹压。”
我望向他,实在有些无语。
“现在连幽默都需要评估风险了?”
“需要。”
他神色平静,回答得没有半点迟疑。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的幽默,目前属于高风险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