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漏网之鱼
他正在低声和护士确认穿刺引流的准备事项。
什么时候停用抗凝药,什么时候送脓液培养,什么时候联系介入科,什么时候安排术前检查。
一项一项,他都问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遗漏。
说到最后一项时,他又停了下来,向护士重新确认了一遍具体时间。
直到护士点头,他才轻轻“嗯”了一声,合上病历。
那一刻,他脸上的神情才稍稍松了下来。
他抬起眼,看向我。
“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靠在床头,看着他忙了半天,忽然叫他:“主任。”
“嗯?”
“你数数。”
他的动作微微一顿。
“什么?”
“还有哪个并发症我没得过?”
我一本正经地看着他,“让我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病房安静了两秒。
护士低着头整理东西,肩膀却很轻地动了一下,显然在偷笑。
他看了我一眼。
眉间那道皱痕还没有完全散去,眼底却慢慢掠过一丝无奈。
如果是以前,他大概不会陪我讨论这种无聊的问题。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似乎已经习惯了——我总是在最不合适的时候,问出一些最不合时宜的问题。
他微微沉吟了一下。
片刻后,才拉过一旁的椅子,在床边坐下。
“两只手,可能都数不过来。”
他说得一本正经。
每说一个,就用指尖轻轻敲一下床沿,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倒像是在重新核对一份已经被翻阅过无数次的病例。
我听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打断他:“主任。”
“嗯?”
“你有没有发现……”
我看着他。
“你说这些的时候,一点都不像在安慰病人。”
他抬眼,“那像什么?”
“像是在吓唬我。”
他沉默了一秒,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是你让我数的。”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还有漏网之鱼吗?”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低头看了一眼CT,又翻过一页病历。纸页在他指间缓缓停住。他的目光落在上面,许久没有动,像是在认真思考。
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眼,点了点头。
“有。”
我顿时来了精神。
“什么?”
他又看了我一眼,轻轻抿了一下嘴唇。
“你的胆道系统,目前表现很好。”
他顿了顿,指尖在病历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这是到现在为止,唯一一直没有失守的防线。”
我点点头。
他重新低下头,看了一眼病历。
“所以现在的目标很明确。”
“引流之后,应该就不会再有其他问题了!”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终于稍稍放松了一点。
“后面的事情,再一步一步来。”
他说完,把病历合上,站起身。
我原以为他要走,但他却在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我站了片刻,像是想起了什么。
然后,他忽然转过身。
“还有。”
我抬起眼。
“嗯?”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不要再多想了。”
我看着他。
“为什么?”
他站在那里,像是在认真思考措辞。最后,只轻轻叹了口气。
“因为我发现——”
“你每研究一个并发症,最后都得由我来收拾。”
我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
(二)新难题
引流很顺利,没有出什么岔子——这明显不是我的“风格”。
果然,第二天,我又给他出了新难题。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护士手里的弯盘。
晨光从百叶帘的缝隙间漏进来,落在弯盘里的那几口血上,鲜红得有些刺眼。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视线随即落到我脸上,“又吐血了?”
我有些尴尬地点点头,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心虚什么。
“也……也不多。”
我小声补充,“后来……自己停了。”
他没有接话。
只是走到床边,把听诊器放到床头柜上,俯下身来,指腹轻轻按住我的颈侧。
他的目光落在监护仪上,心率、血压、血氧。
一项一项扫过去。
确认没有明显异常后,他才安静地数了几秒脉搏。
随后直起身,拿起手电筒。
“张嘴。”
我乖乖照做。
光束扫过咽后壁。
干净。
他又检查了鼻腔,随后按了按我的腹部。没有鼻腔出血,腹部也没有明显异常。
整个过程,他都没有说话。
直到最后收回手,他的眉心才一点一点拢了起来。
应激性溃疡?
他沉吟片刻,又很快否定了自己的第一反应。
“胃的问题,之前已经查过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报告。
“药也一直没有停。”
说着,他在床边坐下来,身体微微前倾,报告单被他捏在指间。
“如果之前真有应激性溃疡,现在理论上也应该已经控制住了。”
他停顿了一下,抬眼看我,语气依旧谨慎。
“但是不能凭经验排除。”
“先查。”
胃镜的结果很快出来了。
没有任何问题。
他把报告单转过来给我看,指尖沿着检查结果一项一项划过去。
每一栏后面,都是同样的四个字——未见异常。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他。
可他脸上的神情,并没有因为这份结果彻底放松下来。
“主任。”
我试探着叫他。
“嗯?”
他应了一声,目光仍落在报告上。
看着他那副严肃的样子,我忽然又想逗一逗他。
“要不……我们换个玩法?”
这一次,他终于抬起眼,眉梢轻轻挑了一下,似乎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什么?”
“我负责推测。”
我指了指他手里的病历夹。
“你负责治疗。”
顿了顿,我又笑着补了一句:
“至少……我感觉自己不是躺在这里,等下一个坏消息。”
“这样比较有意思。”
空气安静了一秒。
他看着我,眉梢很轻地动了一下,“这……有意思吗?”
我吐了吐舌头,立刻改口,“不是有意思。”
“是能转移注意力,让我别那么害怕嘛!”
他没有马上说话,刚才还残留在眉眼间的那点无奈,慢慢收了起来。
过了片刻,他问:
“你……现在害怕吗?”
我忍着笑,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嗯。”
后来想想,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明明害怕得要命,却还能笑出来。
大概人到了真正害怕的时候,总得给自己找点别的事情做。哪怕只是把一场未知的疾病,变成一场看起来还能掌控的游戏。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低头把病历夹放在床头柜上,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了下来,似乎像是真的准备陪我,把这个病例从头到尾重新梳理一遍。
“好。”
他看着我。
“那你说说。”
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如果我的判断对了,那么……”
我刚准备顺势提条件。
“不可以!”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我愣了一下,故意瞪他。
“主任,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我知道。”
他的语气平静,“但你的条件,大概率不会合理。”
我:“……”
旁边的护士终于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只是翻开病历,顺手拿起那支裂纹笔。
“你可以推测。”
他低头翻了一页。
“我会认真听。”
说着,他在病历背面写了几个字。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病例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