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物店的自动门在身后合上,风铃的余韵仍在空气里微微震颤。温晞桐拎着老年犬粮和帆布袋走出停车场,一朵鸡蛋花从头顶的枝丫上落下,擦过她的肩膀,无声地掉在人行道上。午后的阳光已经偏西,光线从正午刺眼的白色变成了带着暖意的橘金色,将整条街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边。
温晞桐走了大约二十米,帆布袋在肩上晃动的节奏忽然被打断。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爪子刨地的声响,频率极快,像暴雨落在水泥地上的前奏。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团金黄色的影子已经从后面冲过来,绕到她面前急刹车,尾巴甩成了一道金色的弧线。
“阿福?”
金毛嘴里还叼着那只蓝色毛绒球,口水顺着球的边缘往下滴。它四只爪子稳稳地钉在地面上,仰着头看她,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一种执拗的、不容商量的认真。它往前迈了一步,把湿漉漉的毛绒球放在了她的帆布鞋面上。
“有咩事啊?”
温晞桐弯下腰,伸手摸了摸阿福的头顶。金毛的皮毛在午后的阳光下温热而柔软,耳根处有一小撮卷曲的绒毛,触感像刚晒过的天鹅绒。阿福被摸得眯起眼睛,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呼噜声。那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低频的震动,隔着皮毛传到她掌心里。
“阿福······”
荣昉翊的声音从十几米外传来,带着奔跑后微微的气息不稳。他快步走近,浅灰色Polo衫的领口被风掀起,微微立起,手里还攥着牵引绳的末端。显然,阿福是挣脱了他的手才冲过来的。他在温晞桐面前停下,弯腰扣上阿福的项圈,动作熟练而迅速,拇指和食指一按一扣,咔嗒一声,牵引绳重新固定好。
荣昉翊直起身,对上她的目光,无奈地笑了笑。眉毛微微下压,嘴角却往上翘,眼神里既有几分狼狈,也透着真心实意的柔软。
“唔好意思,佢今日特别兴奋,一出门口就癫到唔停。”
温晞桐直起身,指尖轻轻拂过刚才被阿福蹭得沾了点浮毛的裤腿,眉眼弯起来,对着站在面前的荣昉翊温和地笑了:“冇事,佢好得意?。”
阿福立刻在她脚边蹭了蹭,把整个身侧的重量都靠在她小腿上,发出更加响亮的满足呼噜声。温晞桐被蹭得晃了一下,扶住旁边的鸡蛋花树干才站稳。
夕阳渐渐西沉,塘九的这个周六下午,街道上的行人多了起来。一家人推着婴儿车经过,车里的小女孩指着阿福喊“狗狗”,阿福礼貌地摇了摇尾巴,没有离开温晞桐的脚边。对街的茶餐厅开始排起队,穿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从补习班出来,手里举着珍珠奶茶,笑声被风吹散在人行道上。远处传来巴士进站的报站声,和叮叮车清脆的铃响交织在一起。
这一刻,所有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磨砂玻璃。
荣昉翊看着温晞桐。她被夕阳染成金色的侧脸低垂着,正专注地揉着阿福的耳朵。拇指在耳根处打圈,食指和中指顺着耳廓的弧度轻轻划过,手法专业而温柔。碎发从她耳后滑落,被风吹到嘴角,她抬手拨开,指尖在空气里划过一道细微的弧线。阳光穿过她的指缝,投下几道细长的阴影,落在阿福金色的皮毛上。
街道上行人匆匆,车流不息。一辆红色的士按着喇叭驶过,卷起几片鸡蛋花瓣。远处有工地的打桩声,沉闷而富有节奏,像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心跳。
阿福忽然抬起头,用鼻子拱了拱荣昉翊的手背,荣昉翊这才回过神。
“温医生,”
荣昉翊把牵引绳换到左手,右手插回裤兜,姿态又恢复到平日从容不迫、一切尽在掌控的状态,语气里多了一丝温和。
“你一阵间要去边到?”
“我去地铁站。”
温晞桐说着,抬手轻轻拍了拍斜挎在肩上的帆布袋,把沾在布料上的些许灰尘和草屑都拍落下来。
“刚好顺路,我揸车送你翻去。”
“唔使啦,我坐地铁就得……”
温晞桐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拒绝,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也藏着明显的疏离感。她在荣家住了一年半,从住进来的第一天起,就悄悄给自己定下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尽量少和荣家人产生不必要的私下交集,寄人篱下住人家的房子,已经承了不小的人情,能不多欠额外的人情,就绝不多欠。
“上车。”
荣昉翊根本没给她把拒绝的话说完的机会,话音落就已经转身朝着不远处停着的宾利走去,步伐不紧不慢,姿态笃定,仿佛早就料到她一定会跟上来。
“你睇,阿福都想同你一齐坐车。”
温晞桐顺着他的话低头,就看见阿福正端端正正坐在地上,黑亮的眼睛湿漉漉地仰头望着她。牵引绳松松垮垮地拖在地面上,从阿福颈间的项圈一直连到荣昉翊手里,在两人之间拉出了一道微微弯曲的柔软弧线。这只大块头金毛的嘴巴微微张开,浅粉色的舌头歪搭在嘴角,尾巴正一下一下用力扫着地面,扫得脚边的细碎落叶沙沙作响。
没等温晞桐回应,阿福自己低下头,用牙齿轻轻叼住她阔腿裤的裤脚,轻轻往自己这边拽了一下。它力道控制得极好,力度轻得完全不会扯变形裤腿,却足够让温晞桐清晰感受到那股坚定又软乎乎的、不容拒绝的拉力。
温晞桐看着眼前一人一狗,无奈地弯起眼睛笑了。
“好啦好啦,我上车啦。”
温晞桐弯下腰,轻轻把自己的裤脚从阿福软乎乎的嘴边解救出来,抬手温柔地拍了拍金毛圆滚滚的头顶。阿福立刻乖乖松了嘴,尾巴摇得快得像个转起来的螺旋桨,转身就兴冲冲朝着宾利的方向跑过去,跑出去一半又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歪着脑袋确认她是不是跟上来了,确定她正跟在后面才继续往前跑。
荣昉翊已经拉开了后座的车门,身姿挺拔地站在车门边等着。看着阿福这副卖力“押送”她上车的样子,他紧绷的嘴角也慢慢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温晞桐走到车门前,脚下顿住,犹豫了短短一秒。
‘其实系度犹豫,自己手入面拎住嘅嗰袋老年犬粮应该摆边度。’
‘放去后座?佢惊袋外面沾到嘅灰尘会整污糟阿福嗰块定制嘅软狗垫。’
‘放去副驾驶?副驾驶本来就放住荣昉翊新买嘅一大袋狗粮,佢只系顺路搭顺风车,实在唔好意思乱喐人哋嘅嘢。’
荣昉翊把她那一秒停顿的犹豫看在了眼里,没等她开口询问,就主动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老年犬粮和斜挎的帆布袋,转身轻轻放在了副驾驶的脚垫上,和那袋新狗粮并排摆好,中间特意隔着一个扶手箱的距离,摆得整整齐齐。
“上车吧。”
温晞桐依言坐进后座,阿福立刻紧跟着跳了上来,金毛庞大又温热的身子一下子就占据了大半张定制狗垫,没两下就舒舒服服把整个脑袋都搁在了她的大腿上,还发出一声满足又悠长的轻叹。金毛的体温本来就比人类要高一些,温热透过阔腿裤的棉麻布料慢慢渗进来,沉实又温暖,像一块会轻轻呼吸的暖水袋,熨得人心里也软软的。
荣昉翊绕到驾驶座那边拉开车门坐好,抬手插进钥匙发动了引擎。整辆宾利只是轻轻震了一下,就平稳地启动,缓缓驶出了路边的停车场。
车内很安静,空调出风口送出微微的凉风,车载音响没开,只有引擎低沉的运转声,和阿福偶尔发出的舒服的哼哼声。温晞桐低头看着大腿上那颗金色的大脑袋,顺着阿福的眉心往头顶轻轻按摩。阿福闭上眼睛,耳朵耷拉下来,整只狗的神态都写满了“惬意到像在天堂”。
“佢好钟意你。”
荣昉翊的声音从前排传来,他眼睛看着前方路况,从后视镜里能看到后座的一角:温晞桐低着头的侧脸,还有她手指在金色皮毛里穿行的样子。
“金毛本来对边嗰都热情。”温晞桐说。
“唔一样。佢对陌生人热情,都只系摇尾巴、扑过嚟、围住人兜三圈,唔会将个头搁喺人哋大髀度训觉。”
荣昉翊打了转向灯,拐进窝打老道:“喺佢眼中,呢度系最高级别嘅信任区域。”
温晞桐低头看阿福,金毛的眼睛已经眯成了一条缝,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尾巴尖偶尔轻轻抽动一下,大概是梦到了在追什么东西。它的睫毛也是金色的,在阳光下几乎透明,贴在眼睑上像一小片柔软的羽毛。
“咁我就好荣幸?。”
温晞桐不自觉放轻了声音,怕吵醒阿福。
车驶过塘九的住宅区,路两旁是排列整齐的私人屋苑,和高大的石栗树。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一明一暗地跳跃,像某个慵懒的节拍器。副驾驶座上那两袋狗粮,在每一次转弯时轻轻碰撞,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驾驶座上的荣昉翊看着前方道路,沉吟几秒后忽然开口打破了车厢里安静的氛围。
“你之前话你以前喺宠物诊所做过实习,点解后来冇继续行兽医呢条路,反而拣咗牙科??”
“喺宠物诊所实习嘅时候,我遇过一只老猫生咗口腔肿瘤,主人发现嘅时候已经系晚期。猫唔会话畀主人知佢口痛,只系慢慢唔肯食嘢,等到主人留意到嘅时候,好多时已经嚟唔切。”
温晞桐的手指重新在阿福的耳根处打圈,动作轻而均匀,像是在画什么看不见的图案。
“人就唔一样。人识得讲,牙痛会讲,生溃疡会投诉,智齿发炎亦都会呻呻哦哦。人比起动物多咗个主动表达嘅机会,我觉得唔应该浪费。”
车厢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从半降的车窗钻进来,混着远处街市隐约的嘈杂,在两人之间留出一小段恰到好处的空白。几秒钟之后,荣昉翊的声音才轻轻打破沉默:“所以你就拣咗牙科?”
“亦都唔算完全系。”
温晞桐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掌心下阿福软乎乎的耳朵上,指尖还停在阿福温热的皮毛上,没来得及收回。她嘴角轻轻弯起,慢慢浮起一个淡淡的、像被风吹软的笑,眼尾也跟着微微弯起一点柔和的弧度,连声音都比刚才轻了几分。
“实习最后一日,诊所嚟咗一位阿婆。佢抱咗一只被车撞断腿嘅流浪狗过嚟,我哋帮小狗做完手术之后,阿婆每日都会嚟诊所睇佢,仲会带自己煲嘅汤。后来小狗畀人领养走咗,阿婆依然每星期都会嚟诊所坐一阵,同护士倾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