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侯府,四时轩内,寝房烛火昏黄。
商玉伺候谢韫换了衣衫和拖屐,谢韫自行去了浴房沐浴。
商玉是谢韫从小伺候的大丫鬟,杏眼柳眉,模样娇美。大爷还年幼时,都是她伺候大爷沐浴,不过前些日子不知怎么的,突然就不让她再进浴房了。
谢韫沐浴完走出寝间,穿着睡觉的蚕锦内衫,也不系带,松垮着挂在身上,露出一片裸露的健壮胸膛,写意风流。他走到桌边,拿起桌子上的薄信,将信上的内容一目十行看了。
看罢,他支着腿坐在椅子上,看着昏暗的窗外出神。
他想起了前世。
他想到自己那样宠爱她,把她放在心尖尖儿上捧着爱着,生怕她受委屈。
吃穿用度都是最顶级,轻声软语宠着哄着,她想要什么都取来滿足她。
而她呢?她那么水性杨花,救了这个救那个,救了那个救那个,那些被她救过的贱人们全都用那种很恶心的眼神看着她,让他想把他们全部杀光。
——就算她水性杨花,但他心地善良,所以也并没有和她计较太多,只是要求她把那些贱人全都杀掉而已。
只要她把他们全都杀了,他就和她长相厮守,就算把后宫别的女人都遣散了也可以。
可她拒绝了!
不但拒绝了,甚至还不动声色收拾行囊,离开了皇宫!
这个不知好歹的农女!
但是他还是愿意再给她一次机会,毕竟□□回头金不换,只要她愿意回来他身边,他可以不杀那些贱人,只要把他们全都毁容就行。
所以他还是非常大度地派人及时去追她。
可没想到,她竟然出事了。
等他的人追到她时,她已经只剩一具“尸身”。
说是“尸身”,却又不尽然。
还有一丝似有若无的呼吸,身体只剩低暖的温度,像是永远陷入了沉睡,与活死人无异。
他始终查不到元莺离京后、失去他监视的那一个时辰,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中毒了吗?谁?谁给她下毒?谁要害她?楼漱月?章茂姿?万思雯?
——他后宫女人不多,数量也就刚好比元莺救过的那些贱人多一个而已。
她救四个贱人,那他就纳五个妃子,毕竟从小到大不管做什么他从来没输过。
元莺成了活死人后,谢韫疯了一样调查她的死因,却毫无头绪,根本没有任何线索。
对方好像策划了一场毫无破绽的谋杀。
不吃不喝不活不醒,谢韫命太医用补药强行给她续了一年命,终究没能阻止她的死亡。
那个很天真的漂亮女人,那个整天笑吟吟的,蠢笨的要死,不管他说什么她全都相信的愚蠢女人。
不会琴棋书画,不会附庸风雅,唯独骑术尚可,可大周女子不时兴骑术,讲究以静为美。
死了就死了。
——可是心好痛。
算了,过几年就忘了。
——不,不,忘不了。
不但没忘,反而日益深刻,每晚做梦都是她,尽是她,全是她。各种各样的她。
笑着的,哭着的,撒娇却不自知的,她总是用那双温柔圆润的目光看着他,那种透着干净的、不产任何杂质的,全天下最纯澈的目光,谁都比不上的目光。里面含着情愫,倾慕,崇拜,以及毫无保留的爱。
她说每年他过生辰都会给他做一碗长寿面;她擅用药,每年端午的药香包都是她做给他;不同别的美人,她力气甚大,她能轻而易举背着他疾步走到几十里,甚至还会把他护在怀里当孩子一样哄着。
那些莫名其妙的,微不足道的小事,在元莺死后逐渐清晰刻骨,一桩桩一件件,全都反复出现在他的梦境里,一遍又一遍,好像钉子钉进他的心脏,一根又一根,抹不去,拔不掉,任凭伤口溃烂流脓,腐蚀灵魂。
一定是后宫那些女人杀了她,她们容不下她,哪怕他只给了她很低的封号,以为这样就能欲盖弥彰地保护她。
还有那些被她救过的贱人,他们也是害死她的凶手,要不是他们勾引她,莺莺怎么可能舍得离开他!
在莺莺死后,他终于把那些碍眼的贱人全都杀了,还把后宫那几个毒妇玩弄得团团转,看她们为了争宠自相残杀,实在是刺激好玩。
可刺激之后是无尽的空虚。
他好像有些病了,每日都不开心,总是躲在地窖喝酒,喝多了酒就能看到元莺从虚空里走出来,轻声软语地哄着他,就像以前那样。
某一天的某一夜,他又喝醉了酒,可那晚出现的元莺很不乖,总是避开他。他追啊追啊,整个人突然一脚踏空,摔下了登云台,就这样猝不及防的,死了,身体摔成了稀巴烂。
……
谢韫面无表情回想着前世的事,他站起身来,倒了一杯竹青白,仰头喝尽杯中酒。
他面上冷漠冰冷,语气却无比阴郁温柔:“莺莺,我回来了,你等着我,我们重新开始,我把那些贱人都安排得远远的,这次谁都别想打扰我们。”
谢韫敲了敲手指,松竹从窗外似影子般闪身而入,跪在谢韫身后。
谢韫道:“那边都安排好了?”
宋竹垂首道:“都已安排妥当,八个一等暗卫在暗中保护姑娘,寸步不离。”
谢韫道:“好,明日我要去章阁老府一趟,替我传信过去。”
宋竹应声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