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了押,人瘫在墙根,被拖走了。
第二个,第三个。有踩的,有咬牙踩了又哭的。沈瞻在车上看着,脸上没有表情,手背的筋一根根绷起来。
轮到那老汉。
家丁把他推到墙根:「老东西,踩。」
老汉低头看着地上的纸。他不识字,看了半晌,抬起头,问了一句:「踩了,就能回家么。」
「踩了就回。」
「我家没有炊饼炉子了。」老汉道,「昨日你们抄家,把炉子也抬走了。」他说完,自己摇了摇头,脚往后缩了半步,「我不踩。我不认得字,可我认得讲书的人。讲书的先生说,我儿子在北边死了,算个义士,该有名有姓。就凭这句话,我这脚,落不下去。」
长吏在台阶上沉了脸:「老东西,可知廷尉是什么地方。」
「知道。」老汉道,「陈墨小哥先去的,我去给他作个伴。」
金吾卫上来,把人拖了下去。老汉没有挣,脚拖着地,在那摊纸旁边留下两道浅浅的沟,到底没有踩上去。
长吏大概觉得这一幕太碍眼,回身一招手。巷子里早候着的十几个脚夫涌了出来,短褐草鞋,肩上还带着扛货蹭的白灰。
「都看好了!」家丁提着钱袋,站到照壁台阶上,「五十钱一个人!上去踩一脚,骂一句妖书,踩得狠的、骂得响的,再加十钱!」
脚夫们愣了一愣,五十钱。扛一天大包,三十钱顶天了。人群里不知谁先上去了一个,一脚跺在那张「天下为公」上,啐了一口,扯着嗓子骂:「妖书!」
钱袋里数出五十钱,丢进他掌心,清脆的一串响。
后面的人便拥上去了。十几双脚,在满墙的字底下、满地的纸上跺来跺去,唾沫横飞,骂声一片。有人踩着踩着还笑起来,问家丁是不是多骂几句多得钱。墙上的血书被扯下半幅,在脚底下碾成泥。
长吏站在台阶上,环视四周围观的人,把声音又拔高一度:「列位都看清楚!朝廷今日不杀人,朝廷给的是体面。这墙上写的东西,值几个钱,脚底下的这五十钱,就是朝廷给的价!谁家里还藏着这等抄件的,明日送到行府门口,一张,赏十钱!」
人群里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十钱一张。有人低头盘算,有人转身就往巷外走,脚步很急。
沈瞻在车上,一眼看见了人堆里的一张脸。
老霍。
给北府营送了三年炭的老霍。冬天营里火头军一开门,就是他一车炭、一肩膀白霜,进门先搓手,问老总们今日要不要多留一筐。他的炭烧得好,火头军逢年过节总多舀一碗热汤给他。沈瞻自己也认得他,巡营时撞见,点过头,说过两回话。一回是去年腊月,老霍说他两个儿子,一个在北府,一个在西府,都活着,他烧炭烧得有劲。
此刻老霍也在那堆脚夫里。他踩得不如旁人狠,低着头,一脚一脚,踩完了,过去领钱,五十钱捏在手心里,低声问那家丁:「官人,明日……还有这活没有。」
家丁嫌他问得晦气,挥手把他扒拉开。
沈瞻坐在车上,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开蒙。先生讲《曲礼》,讲到「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他问,这是什么意思。先生说,礼不下庶人,是不以冠婚丧祭的繁文去苛责小民,非弃之也;圣人养民,先富后教,这是体恤。他那时信了。后来读「礼养天下」,信了;在死人堆里爬的时候,也信着。他信自己在边郡拼杀、在朝堂死谏,为的是让老霍这样的人有炭烧、有汤喝、儿子死了能有个名。
今日他看见了。
礼不下庶人。不教,不养,不问,太平年月里,这句话还能算作一句体恤。可一朝要用了,同一句话的另一张嘴便张开了:正因为这些人从来不在礼里,礼对他们便什么都不是,五十钱就能买他们一脚。他守的那个礼,在士族手里是体面,在权门手里是罪名,轮到老霍手里,只剩下五十个铜钱的分量。
郭满仓在义庄的葬录上,一百三十二个无名的人,在他抄来的纸上。他原以为自己是在替这些人争一个名字。昨日辕门外,郭老汉捧着豆角问他,我儿的名,有指望么。他答,有。今日他眼睁睁看着,无名的人自己上了场,拿着五十钱,把他争来的东西踩在泥里。
他忽然不敢去想,郭老汉今日在不在这巷子里。若在,老人家看见这堵照壁,还会不会把那兜豆角送进任何一座营门。
刀是谁递的。
他答不上来。他只知道一件事:今日站在这堵照壁底下的,没有一个人觉得自己做错了。踩稿的脚夫拿的是力气钱,监刑的长吏办的是王公差,哭着踩了的太学生要的是一条命。人人都有道理。人人都只是活着。把这些道理一个一个摆开,他半辈子信的那个「仁」字,竟没有一处落得了脚。
车又动了。照壁、脚夫、五十钱的脆响,被甩在身后。
行府的候勘室是一间朝北的小屋,一桌,一榻,一盏将尽的灯。印交了,刀解了,沈邈塞进车里的行囊被搜过两遍,连火折子都拿走了。门从外头锁上。
他在榻沿坐着,听见廊下两个文吏对账。
「今日照壁的赏钱,支哪家的?」
「王府的账。」另一个笑了一声,「五十钱一个,还嫌贵。长吏说了,明日若还有,压回四十。」
「便宜。比起这满城的妖书,几个脚钱算什么。」
脚步声远了。
屋里暗下来。沈瞻靠着冰凉的墙,抬起手,掌心空着。他握了五年刀的手,此刻什么都没有。他守住了信使,守住了账,守住了三千人不妄动。他没守住那堵照壁,没守住那个不识字的老汉。
可这些都还不是最冷的。
最冷的是,他忽然不知道,自己拼了命要守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仁,还是同一把刀,只是刀柄,暂时还握在他这一边。
灯花爆了一下,灭了。
他在黑暗里坐着,坐到天明,一个字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