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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礼不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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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得很早。

七月二十三,营里的号声跟往日一样响。沈瞻披甲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底下三千人列队。甲还是那副旧甲,刀还是柳木鞘里那柄旧刀,今日是最后一次佩了。

他点得很慢。一营一营点过去,名册上的名字在嘴里滚,眼睛在队列里找人。粮道上缺的、伤了的、补进来的,一笔一笔,他要在交印之前心里有数。点到后营空出来的那一片铺位,他多看了一眼。三日前那里还住着盐曹的信使,如今铺板撤了,地扫得干净,看不出住过人。

人在江北废营,解甲的老卒看着,一日两顿热饭。口供誊了一份,原件封在瓦罐里,沉在河船埠第三根桩子底下。这三件事,他只跟沈邈一个人交过底。

点营之前,他把营规又立了一遍。伙房照旧卯时起火,伤兵营的药一日两换,巡夜的班次一兵不撤。他走之后,这营里不能有一丝「主将没了」的样子,一丝都不能有。昨日傍晚,辕门外还来过一个人,郭老汉,郭满仓的父亲。老头子隔着木栅,捧了一兜子新摘的豆角,问他:将军,我儿的名,有指望么。

他当时隔着栅门答:有。您回去,等着。

老头子把豆角留下,颠颠地走了。豆角现在还挂在伙房的梁上,没人动。

「将军。」沈邈低声道,「行府那边,要不要先遣个人,摸摸勘房的底细。」

「不摸。」沈瞻道,「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要走动。我一个人进去,干干净净,他们反倒做不出文章。营里只记一件事:无论行府传出什么话,调兵的符不到,三千人一兵不动。谁来哭,谁来激,都不动。」

点完营,沈邈上台,低声道:「河里的信。捞了一夜,捞着半只青布鞋,人没见着。柳师父那条乌篷船,今晨也没回渡口。」

张恪。

沈瞻没说话。青布鞋他记下了,活不见人,便还有一半的指望。

「营里呢。」

「都压住了。」沈邈道,「刘明那二十杖,趴着还能骂人,骂的是自己,骂弟兄们不许去行府门口聚众。韩照让人抬来半句话,说他只剩一条胳膊,拉不住弓,就不添乱了。将军放心去,弟兄们原地待命,一个都不会动。」

沈瞻点头。一个都不会动,这是他一跪一个时辰换来的。今日他走,这六个字得继续立着。

日头过了正午,行府的文吏才到。

来的不止文吏。管昶一身绯衣,小指上那枚铁戒在日光里发青,进门先不宣文书,绕着营房走了一圈,看仓,看账房,看后营那片空铺位。他在空铺位前站了很久,伸手摸了摸铺板,板上没有灰,是新近才撤了人的样子。他回头看了沈瞻一眼,什么也没说。

「沈将军。」他站在账房里,把那枚铁戒在案沿上轻轻一磕,昶核一声,「盐曹的信使呢。本从事奉旨提人。」

「三日前放归盐曹了。」沈瞻道,「雇期已满,营里不白养闲人。」

「雇期。」管昶笑了笑,「本从事怎么听说,那人在营里住了两个多月,吃的是军粮,问的是漕务。一个脚力,住两个多月,沈将军这营里的规矩,倒是宽。」

「边郡漕务繁,盐引、粮道、河埠,桩桩要对底数。」沈瞻道,「管从事若在北府营里待过一个冬天,就知道两个多月,只够对清一年的账。」

「名册。」

账册呈上去,一笔一笔,入有斤两,出有名姓。管昶翻得很快,翻到末页,指节在纸面上一顿。粮账是平的。自筹的盐引、买来的粮、发到各营的数,对得严丝合缝。他要找的亏空,一个字也没有。他又翻回盐曹那几页,逐行看批押,批押的字个个端正,连一个墨点都寻不出错。

「人呢。」

「盐曹的人,管从事去盐曹衙署提。」沈瞻看着他,「军营不是诏狱,不留外署的人。」

「沈瞻。」管昶把账册往案上一掼,声音压低了些,「你我都是办差的人。人不在,账平着,你以为这就算赢了?本从事今日带的是二十名缇骑,不是二十个账房。账翻不出东西,有人翻得出东西。一个游击,私放要证,这一条,够你勘到秋决。」

「管从事请便。」沈瞻道,「放人那日,营门有签退簿,盐曹衙署有回执,两处对得上。私放二字,也请拿出凭据来。」

屋里静了片刻。铁戒又磕了一声。

「沈瞻。」管昶合上账册,声音不高,「你以为把人挪走、把账做平,今日就走不出这张文书?」

沈瞻不答。

「文书是内头早拟好的。」管昶道,「本从事来不来提这本账,你这颗印,今日都要摘。提账,是给朝廷留个体统。你要是懂事,就体体面面交了,大家都省事。」

文吏这才上前,展开文书。革去游击将军职,即日行府候勘,听候廷尉与行府会审。沈瞻跪听,谢恩,起身,解印。

铜印放在案上,磕出一声闷响。柳木鞘的旧刀也解了,亲兵接过去的时候,手在抖。沈瞻看了那刀最后一眼,鞘上磨了五年的包浆,乌沉沉的。

他被两个文吏夹着出营门的时候,三千人在营道两侧列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刘明拄着拐,直挺挺站在最前头,伤在背上,站不直,硬是把腰挺着。沈瞻从他面前过,只说了两个字:「待命。」

刘明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咬着牙吼了一声:「遵命。」

押解的车不往北,往城中走。行府在台城,车过淮水,走乌衣巷口。

一路上市人都认得这辆车。革员的车,没有枷,没有绳,前后却坠着缇骑,懂行的一看就明白车里坐的是谁。铺面里有人探出半个头,又缩回去;卖浆的担子停在路边,担主低着头拨火,不往这边看。车过一个茶棚,棚里两个行商模样的人正在低声说话,一句飘进车帘:「……照壁那边今日有赏钱,五十钱一脚,去晚了排不上。」另一个啧了一声:「五十钱?我这一日茶,卖到天黑也赚不出。走,看看去。」

沈瞻坐在车里,把眼睛闭上了。

车到巷口,走不动了。

照壁前头围了上百人,金吾卫持械圈出一片空地。王府的长吏站在照壁台阶上,尖着嗓子宣示,说昨日妖言扇众的人犯带到,今日给他们一条自新的路:踩一脚妖书,说一句「妖书不足信」,画押放人;不踩的,送廷尉。

照壁墙上,是今早新贴上去的《礼运》抄稿和血书抄件,一大片,墨色还新。

沈瞻的车被拦在人墙外。管昶骑在马上,瞥了他一眼,没有命人催车,嘴角带着一点笑。

七个人被押上来。四个太学生,两个寒门书生,最后一个是卖炊饼的老汉,粗布短褐,头上连帻都没有,手里早没了炊饼,两只手空空地垂着。

先上去的是个太学生,白面,嘴唇哆嗦。家丁把他的头往墙上那片字前一按,喝道:「踩。」他站在那摊抄稿跟前,抖了很久,满场的人都听着他的喘气声。末了他抬起脚,落下去,轻得不敢用力,声音细成一条线:「妖书……不足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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