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
老封君点点头,转向谢珩之,脸上没有半分怒意,只有一种熬了一辈子的、四平八稳的疲倦:「姑娘听见了。她自己答的。褚家的宗祠,二十六年没认过她。今日老身认她一回,是要让她明白,无籍之人行逾礼之事,玷污的是谁家的门楣。」
谢珩之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忽然发现这祠堂里的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在礼上。问名是礼,序齿是礼,别嫡庶是礼,连今日要打死这个人,用的也是礼。
「凭据。」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老夫人要正家法,凭据也当让她自己看明白。」
褚纭抬手,管家将案上那张纸双手捧起,展开在褚明月眼前。
「这是你院中守门婆子的证词,」褚纭的声音温和得如在讲经,「她说,七月初七夜里,亲眼见这块玉佩的主人翻墙进了你的院子,三更才走。婆子画了押。玉佩,是从你枕下搜出来的。簪子,是你自己招认的。」
「我再问你一句。」褚纭向前半步,俯视着她,「这玉佩的主人,谢氏谢琰,你认,是不认。」
褚明月抬起头,颊上还留着砖屑。
「认。」她说,「簪子是他送的,信是他写的,我跟他有情,我不抵赖。」
两列素衣之间起了一阵低低的抽气声,又很快压下去。老封君的鸠杖重重一顿:「一个姑娘家,你还敢说出口。」
「我敢认情。」明月的嗓子哑得厉害,每个字却咬得极清,「情不是罪。我要认的罪,你们一桩也没问出来;你们要杀我的罪,是拿别人的夜路,套在我的脖子上。」
「我没有招认的,是翻墙这一桩。」她的声音很轻,祠中却人人都听见了。
「七月初七,翻墙进我院子的,不是他。」
东列女眷的最前头,跪着褚令仪。
谢珩之猛地看向她。令仪一身缟素,脊背挺得笔直,从进祠到此刻,她没有抬过一次头。褚明月那句话落地,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袖中的手攥紧了,袖口鼓起一个硬硬的棱角,又被她死死按平。
「一派胡言。」老封君的鸠杖又是一顿,「人证物证俱在,你还要攀扯谁。」
「我要见谢琰。」褚明月道。
这是她进祠以来说的第四句话。话音落下,两个粗壮的仆妇立刻上前,一人揪住她的头发,一掌掴在她脸上。那声响闷而脆,在香烟里滚了一圈。
「外男的名讳,」仆妇压着嗓子,「也是你配叫的。」
谢珩之往前抢了一步。
两个家吏无声地横过来,挡在她与供案之间,没有碰她,只是躬身,脊背弯成一道恭谨的墙:「姑娘请自重。观礼有观礼的位次,别碍了褚家的礼。」
她要再说,西首的老封君已经转过脸来,那双老眼很静:「谢姑娘,你是外姓女客。外姓入人宗祠,有观礼的礼,没有置喙的礼。你若替罪人强辩,便是自外于礼。老身敬你是太学的先生,不撵你。可你再往前走一步,老身只好请你出去了。」
谢珩之立在原地。
她想起太学讲堂上,自己讲《丧服小记》,讲亲亲、尊尊、长长、男女之有别,人道之大者也。满堂太学生执笔恭记,窗外的槐花落在她的讲席上。她那时讲得心安理得,字字有出处。
此刻出处都在,每一条都捆在她自己的手腕上。
「行刑。」褚纭轻声道。
四名执杖的族人出列,一色的青布短打,手中家法杖磨得发亮。一人按住褚明月的肩,迫她伏下去;一人展开族规册,朗声念她的罪状:庶出无籍,交通外男,玷辱宗祧,罪在不赦。念一句,长老在旁计一个数。杖落一下,记数的木筹在铜盘里响一声。
香烟还在烧。白烛的火苗齐齐地偏,又齐齐地直回来。
祠堂两廊的暗影里,还立着十几个外府来观礼的宾客,都是今日接了帖子到的。谢珩之看不清他们的服色,只看得见一截一截低垂的脖颈。杖声响起时,有人把袖子掩到了口鼻上,也有人凑在一处,极轻地说了一句,褚家的家法,到底严整。
褚明月起初不吭声。杖到第七下,她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带着血腥气:「我二十六岁,进了两回宗祠。头一回,是我娘死,他们不让我进,我跪在门外头磕的头。这一回,好,好得很。」
第十下,她呕出一口血,溅在青砖上,黑红的一滩。
谢珩之转过身,盯住褚令仪。
令仪仍旧跪着,头低着,两行泪无声地砸在她自己手背上,她却一动不动,连抬手去擦都不敢。袖中那半块硬物的棱角,把素袖顶出一个尖。
「褚令仪。」谢珩之一字一顿,「你抬头看她。」
令仪的身子剧烈地一颤。
她没有抬头。
第十五下落下时,褚明月伏在砖上,已经没有声息。执杖的族人停下,探了探她的鼻息,朝褚纭摇头。褚纭垂着眼,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拖下去。今夜三更,从后门走,按规矩,草席,不许报官,就说,暴病。」
「是。」
两个仆妇拖起她。素衣在青砖上抹过,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经过谢珩之脚边时,那只垂着的、血肉模糊的手忽然抬起来,死死攥住了她的裙角。
谢珩之僵住,低头。
褚明月拼着最后一口气,仰起脸看她。那双眼睛已经散了神,却亮得吓人。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便蘸着自己唇边的血,在谢珩之摊开的掌心里,一笔一划,写了一个字。
礼。
写完,她的手从谢珩之裙角上滑下去,人被拖出了祠堂的侧门。
门外的白灯笼晃了晃,香雾从门口涌出去,又散回来。
褚纭踱到她身侧,也望着那道门,声音照旧温和:「姑娘都看见了。往后在太学讲礼,还请替褚家多讲一句,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这中间的分寸,今日褚家替姑娘守明白了。」
她张了张口。郑注孔疏,她自幼背得烂熟,这句话的旧注,本不是这个意思。可满堂的牌位、满地的血、两廊低垂的脖颈一齐压着她,她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东列的女眷已散。褚令仪被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架着,从另一道小门带出去,素袖低垂,袖中那个硬角看不见了。自始至终,她没有回头。
谢珩之立在原地,掌心里那个血字还温着。她低头看了很久。
这个字,她三岁识得,六岁能写,十六岁登堂开讲,二十二岁被锁进经阁还在注。郑玄怎么注,孔氏怎么疏,吉凶军宾嘉,她讲过它千百遍,每一笔都有来历。
此刻她一个字也不认得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