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舫散后的第二日,是七月十三。
谢珩之回到东园经阁时,天还没亮。她按着约定,从第三柜后壁的夹道钻回来,鞋底沾了水渠的泥,进门先在门槛上刮净了,才坐到案前。案上的《礼经》还翻在《礼运》那一页,镇纸压着,是她走前的样子。两个老仆按时送饭,只当她在阁上读书写字,从不上楼。
她原打算当日就去见谢严明。玉琮沉了河,联名的帛书在怀里,她要当面问一问那位宗长,问他敢不敢开祠,敢不敢把西州的事摆到祖宗牌位前头去讲一讲。
柳月的乌篷船却在黄昏又进了一趟水渠。
净明从夹道里塞进来两样东西。一张请帖,泥金的笺,写得极工整:谨奉中元祖祭,恭请谢女儒过府观礼。落款没有名字,只盖了一方「阳翟褚氏宗主家事」的朱印。另一物是半截烧焦的线头,玄色丝线打的一个结,结上又烧去了小半。
谢珩之捏着那线头看了很久。
这是褚令仪的记号。褚宅火那夜,令仪从火里抢出来的谢严明残信,包信的帕子就是玄色丝线锁的边。线结半截烧焦,意思是话不能写,写了便是灰。
「褚家的家主在外任上。」她对净明道,「这帖子,是谁发的。」
净明合十,声音压得很低:「师父说,发帖的是褚纭。三日前,褚家别院那位庶出的姑娘,被人从别院拖回了祖宅,罪名两个字,私通。祖宅今夜开了祠堂,请帖往建康各府都发了,专挑中元节请人『观礼』。褚令仪施主也在宅里。火宅那夜她回祖宅去取母亲病中留下的东西,一进门,就被扣下了。」
谢珩之把请帖翻过来,背面空无一字。
她想起画舫上令仪望自家火光的那双眼睛,想起她说,我跟褚家,两清了。两清的话才说了两日,人又被褚家装进了祠堂。
「私通的是谁家。」
净明摇头:「不知道。只听说物证今早才摆齐,一块玉佩,一支簪子。」
谢珩之站起身,把请帖与线头一并收进袖中,又将案上《礼经》合起。她下楼时对老仆只说一句,明日褚府请讲家礼,她去去就回。老仆面面相觑,不敢拦,也不敢去报,只低头应了。
七月十五,天阴着。
乌篷船从后园水渠出去,绕进秦淮河,一路向南。柳月撑篙,斗笠压得低。船过朱雀航时,她才开口:「施主,今日进了褚宅,贫僧只能在船上等。比丘尼不入人家宗祠,进了,反倒给他们递逐客的话柄。」
「我知道。」
「那位明月施主,今年二十六。」柳月的篙在水里一点,「她母亲是褚夫人的陪嫁丫鬟,生下她没几年就没了。她从小养在别院,建康城里知道褚家还有这么一位姑娘的,十个里挑不出一个。去岁她来过瓦官寺两回,贫僧给她讲过经。她听得极认真,问的都是女诫里没有的话。」
谢珩之坐在舱中,看着岸上一截一截往后退的白墙。
「她问什么。」
「问礼书上的『罪人』,包不包括没名没分的人。」
谢珩之没有接话。
「去岁七月半,也是中元。」柳月望着船头的水,「她抱了一只半死的猫来寺里,说是别院墙外捡的。她说,畜生有个名字,主人喊一声,它还懂得应;她活了二十五年,只有『明月』两个字,连姓都是借的。她求贫僧给猫起个名,又从怀里摸出一支旧玉簪,求寺里会磨玉的师傅替她重新磨一磨,说想戴着,到她娘的坟头去给娘看一看。」
竹篙点在船舷上,闷闷的一声。
「她还问过贫僧,太学的讲堂,女客能不能进去听。贫僧说,正门进不去,后墙底下倒听得见。她笑了笑,没再问。」
船靠在褚宅后河埠头时,午钟刚敲过。褚宅的角门开着,两个青衣仆人候在埠头,见了她,躬身行礼,动作齐整得如排演过许多遍。
「谢姑娘,」为首的管家赔着笑,「我家大郎君恭候多时了。」
她被引着穿过两进院子。院里空空的,中元的白灯笼一路挂到祠堂檐下,灯穗子纹丝不动。褚宅她从前随谢琰琬来过一回,那时满院花木,女眷的笑声隔着屏风传出来。如今花木都还在,廊下却连个洒扫的婢女都看不见。
祠堂的门大开着。
香烟从门里涌出来,沉,涩,压得人喘不上气。谢珩之在门槛外站了一瞬,抬眼望进去。三间通敞的正殿,祖宗牌位从供案一直排到梁下,密密的黑底金字,一行压着一行。白烛烧得正旺,烛泪一层层堆在铜台上。数十名褚氏族人按昭穆分列两侧,男东女西,一色的素衣,鸦雀无声。
供案前头跪着一个人。
素衣,散发,背上的衣裳已经渗出血来,想是在押进来的路上就吃过苦头。她跪得很直,双手被麻绳反剪,头却抬着,望着供案上林立的牌位,似要从那一排金字里找出谁的名字来。
案上另摆着三样东西。一支羊脂玉簪,一张画了押的纸,一块玉佩。
玉佩谢珩之认得。陈郡谢氏嫡支才有的双螭捧日,螭首相对,中间一轮日纹。她在太学讲堂外远远见过谢琰佩着它下车,一回,只一回。
「谢女儒到了。」
说话的人从东列首位转过身来。三十上下的年纪,青衫,玉冠,眉眼温厚,见了她先长揖到地。
「在下褚纭。」他直起身,笑意周全,「女儒肯来,褚家满门生辉。今日是褚家整肃门风的日子,外人原不敢惊动,只是这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案上的玉佩,「牵涉谢氏的人。谢氏宗长在台城奏对,分身乏术。在下想,总要请一位知礼的谢氏女儿来,做个见证。日后外头有什么闲话,女儒也好替两家说一句公道话。」
见证两个字,他咬得很轻。
谢珩之没有还礼,也没有接那公道话。她看着他:「褚郎君请我来观礼,敢问,今日所行,是礼,还是刑。」
褚纭笑意不减:「礼之所至,刑之所生。家法即礼,女儒讲了十年礼,这话,原不须在下说。」
「既言家法,」她迈进祠堂,鞋底落在青砖上,声音清清楚楚,「《仪礼》有罪人之辩,《周官》有三问三讯。请郎君先让我看一看,这案上摆的,是凭据,还是成见。」
祠中静了一瞬。
上座的屏风后,有人轻轻咳了一声。那是褚纭的母亲,褚府如今辈分最尊的老封君,满头白发,拄着鸠杖,由侍女扶着,从屏风后慢慢转出,落座西首,正对着跪着的褚明月。
「这位,就是谢家的姑娘?」老封君眯起眼看她,声音不高,字字却在砖地上磕得响,「姑娘要讲三问三讯,好。老身今日就问给姑娘听。」
她鸠杖往地上一顿。
「褚明月,你父行几。」
跪着的人抬起头,嗓音哑:「第三。」
「你母何人。」
「家生婢女。」
「婢女所生,在族中可有籍。」
褚明月的嘴唇动了动:「别院附籍。」
「别院附籍,可入宗祠,可赴祖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