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知乎小说网 > 礼崩 > 第20章 西州柳色压金刀

第20章 西州柳色压金刀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他握着那把匕首,指腹在那个小字上慢慢碾过去。京口时他就见过王家门下的走狗佩用鎏金的短刃,那时他只当是豪奴僭越。今日匕首在西州的官道上捅进了北府亲兵的肩胛,捅进了天子的诏书背后。

沈瞻抱着韩照半跪在血地里,正要撕衣裹伤,官道那头,柳林尽处,传来一声极轻、极稳的车铃。

一乘青绸小轿,四个轿夫,前后各八名青衣带刀的护院,不知在那里停了多久。轿帘没有全掀,只掀开一线,露出半只搭在帘上的手,指间一串檀木念珠,珠子随着那人说话的节奏,一颗一颗,不紧不慢地转着。

王茂弘的声音从轿帘后传出来,温和,从容,甚至带着一点真心实意似的惋惜:

「沈将军,急什么。」

柳丝在风里一齐低头。满路血腥气中,那声音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西州这条路,本府替将军看过了,柳多,荫凉,是个歇脚的好地方。」念珠停了一停,「将军带刀的人,火气总这么旺。死了这么多……唉,都是吃粮当兵的苦命人。将军这是何苦。」

沈瞻缓缓站起身,把韩照交给身后的亲兵,提刀,一步一步往那乘轿子走。八名护院一齐拔刀,刀锋在日头下白成一片。他没有停,一直走到刀锋前三步,站定。

「王尚书令。」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陛下的诏,是你拟的。」

轿帘后那人轻轻笑了一声。

「诏是陛下的诏,本府不过是代笔。」王茂弘道,「将军这话,说重了。本府今日是来送将军一程的。将军看,孝武帝的诏命,还在台城里头等着将军呢。将军在这西州道上若有个闪失,死于荆州细作的伏击,朝野痛惜,朝廷自会厚恤。到那时,该上的朝,本府替将军上;该死的人,也自然有别的死法。」

帘后的半张脸微微一偏,日光透过青绸,照见那点笑意:「沈将军,北府的刀是快。可这天下的刀,都有个鞘。将军的鞘,不姓沈。」

说完,念珠一收,轿帘落了下来。轿夫转身,青绸小轿连同十六名护院,不疾不徐地退入柳林深处,车铃响了一阵,连铃声也没了,仿佛那里从来没有停过一乘轿子。若不是满路的尸体和血,连沈瞻自己都要疑心,方才那几句话是不是日头底下的幻觉。

他没有追。十二骑折了四个,重伤的有六个,韩照还在血地里躺着,他追不了,也不能追。西州还在前方,手诏还在怀中,诏书的期限是今日日落之前。

「将军……」

韩照醒了一瞬。他被亲兵抱在怀里,右肩的血怎么堵都堵不住,整个人像从血里捞出来的,脸上没一丝血色,眼睛却还睁着。他哆嗦着抬起左手,把拳头递到沈瞻面前。

他的拳头松开。掌心里,是他方才攥住那死士手腕时,从对方衣领夹缝里生生抠下来的一样东西。

一片碎瓷。

瓷片不过指甲盖大,青中带雨过天青的一抹亮色,釉面温润,胎质细得几乎没有颗粒,断口很新,断处沾着那死士衣领上的泥和他自己的血。沈瞻一眼就认了出来。越窑的秘色瓷,贡品,民间不许私用,建康城里能用得起、也敢用这种东西的人家,一只手数得过来。尚书令王府的茶器,他在三年前一次军务交接的筵上见过,碗底就是这样的天青色。

这样一片东西,不会无缘无故卡在一个死士的衣领里。只有一种来历:那人动手之前,就在停轿的地方伺候过,捧过王府的茶,茶碗在柳荫里碎了,碎瓷崩进衣领,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韩照看着他的脸,气若游丝,却把每个字都咬清楚了:「将、将军……是王府……他们连脸……都懒得遮了……」

话音落下,他头一歪,痛昏了过去,垂下去的手还死死攥着沈瞻的袖口。

沈瞻把那片血瓷握进掌心。瓷片的断口硌进他的虎口,和那半枚青铜兵符的断口一样硌人。他站在西州道上,前后是望不到头的柳色,绿得发黑,万缕低垂,一条一条,全压在他和他的刀上。

他忽然想起谢珩之在太学末座听来的那句话。礼不下庶人。这满官道横陈的,没有一个庶人入得了那个礼字;而柳林深处那只捻着念珠的手,连杀一个人,都杀得合乎规矩、合乎体统、合乎诏命,连一片碎瓷落在死士身上,都落得干干净净,查无可查。

北府军的刀再快,斩得断十二把鎏金匕首,斩不断轿帘后头那串念珠;斩得断一条手臂,斩不断一件合乎规矩的谋杀。门阀杀人,从不用刀,他们把刀铸进礼器里,再让你捧着那礼器,跪着谢恩。

沈瞻蹲下身,把昏死的韩照背上自己的马背,撕下战袍,亲手替他勒紧肩头的伤口。勒到最后一道时,他抬头望了一眼东北方向。那里是建康,是乌衣巷,是西跨院里一个还在等明日朝会的人。他答应过她,朝会之后,西院的门不会再是今日那个门。

「抬上弟兄。」他收回目光,声音很平,平得像刀入鞘前最后一寸的磨声,「走。去西州。」

残阳从柳梢上压下来,把一行人马的影子拖得老长。满地鎏金的匕首在斜阳里碎光闪烁,像十几只不肯闭上的、金色的眼睛。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