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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西州柳色压金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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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瞻那一夜没有见到孝武帝。

车驾进了台城,没有引他去内朝,只把他安置在尚书省外的一间偏庐里,说陛下在与桓太师议事,请将军稍候。茶上了三道,烛剪了四回,廊外的更鼓从三更敲到五更,没有一个人再来。他坐在那间偏庐里,刀横在膝上,听了一夜自己的呼吸。谢府西院那摊未凉的茶,那方按在案角的葛布,那个人缠伤时像封书信一样仔细的手势,在他眼前走了一夜。

天将明时,才有一个中黄门打着呵欠进来,展开一卷黄麻手诏。诏书上说,西州行台急报,荆州水军有异动,着游击将军沈瞻即刻率所部驰赴西州,听候调遣,不得迁延。

沈瞻双手接诏,叩了头,起身时看了一眼那中黄门的脸。那人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当差当久了的倦怠。他便什么也没问。王茂弘昨夜在月洞门下说得明白,召他入宫,有事相商。如今人没见着,诏是西行的诏,路是西州的路。他在淮上见过太多这样的军报,敌军未动,调兵的符先动了,动的不是兵,是握着兵的那个人。

可诏就是诏。他可以闯谢府的月洞门,不能抗天子的手诏。

回到北岸营中,天色已亮。沈邈要点三百骑随行,沈瞻没允,只挑了十二骑,皆是跟过他三战以上的老卒,又把明日朝会联名的事托付给沈邈:公议书副本、血书副本、阿岩旧案的单子,一样一样,交代到巳时之前必须递进御史台,他回不回得来,这道折子都要上。沈邈黑脸涨得通红,攥着刀把,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将军,俺他娘的总觉得,这道诏是冲你来的。」

「冲我来的,我更得去。」沈瞻翻身上马,「我不去,明日他们便有一百个理由,说北府军抗旨拥兵,先生那封折子,连同长干里的血书,就全都成了反状。我去了,折子才是折子。」

韩照牵着马立在一旁,左肩的伤用布条吊在颈上,右肩空着,听见这话,把缰绳往亲兵手里一塞,自己先翻上了一匹劣马:「俺跟将军去。」

沈邈要拦,沈瞻看了韩照一眼,没有拦。这小子认死理的样子,他拦不住,也不想拦。

一行十四骑出建康西门,沿官道往西南,直奔西州。

走出三十里,沈瞻心里的疑影越来越重。这是官家的驿道,十里一亭,五里一堠,平日这个时辰,沿途早该有驿骑往来、亭长候问。今日一路行来,头两座驿亭都关着门,亭外的灶是冷的;第三处亭障外,本该插着两面标旗,旗座空着,新拔的痕迹都没来得及掩。韩照也看出了不对,打马凑上来,压低嗓子:「将军,亭里的人,是让人事先清干净的。」沈瞻没答,只把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扫过前方一处处柳林。诏催得急,路清得静,前头等着他的是什么,他心里已经有了七分。

初夏的日头升得快,辰时还是凉的,到了午间,官道上的黄土被晒得发白,马蹄踏上去,扬起一丈多高的干尘。道两旁是连绵的柳林,新柳早长成了密条,万缕千丝垂到路面上,风一过,柳条一齐低下来,把整条官道罩成一条绿沉沉的巷子。蝉在柳荫深处叫成一片,聒噪得反常,竟连一声鸟雀都听不见。

沈瞻勒了勒马。

太静了。蝉这样叫,是因为林子里藏了人,惊了鸟。他在淮上追过伏兵,伏兵的林子就是这个动静:蝉噪,鸟绝,风里有铁器被日头晒过的腥气。他的手按上刀柄,低声吐出一个字:「散。」

十二骑训练有素,闻声哗地向两翼展开。晚了一息。

柳丝最密的那一截路,两面柳林里同时暴起人来。不是一个两个,是十二道灰影,衣上插着柳条,脸上抹了泥,自垂柳的浓绿里直扑出来,快得不像步卒,像十二张同时离弦的弩机。他们没有喊杀,一个字都没有,这一点最要命:行军的伏兵会喊,喊给自己壮胆;不喊的,是抱了必死之心来的死士。

十二个人,十二把匕首。匕首不长,一尺二寸,刃身却不是军中的铁色,而是一层暗沉沉的鎏金,日光透过柳条落上去,金光一炸,晃人眼目。为首那人扑得最低,匕首直取沈瞻马腹下的双足,要把人从马上拖下来,两侧四人同时跃起,四把金刃分取他的咽喉、心口、两肋。

沈瞻在马上拔刀。

旧刀出鞘,没有什么光华,刀身只有被人血和岁月喂熟了的一线暗青。他第一刀先斩马腹下那只手腕,刀过处,半截手连着匕首落在黄土里;第二刀人已离鞍,借着坠势直撞进右侧柳荫,刀背一格,金刃崩开,反手抹了那死士的咽喉。血喷在柳条上,万千柳丝被血一激,缓缓地颤。

其余死士不退。他们甚至不看倒下的同伙,十二双眼睛只盯着一个人,六个人死死缠住两翼亲兵,另外六个踏着同伴的血,六把金刃仍往沈瞻身上招呼。这样的打法不是行刺,是拿命来填,填也要填出一道口子。

就在第六把金刃贴着沈瞻肋下的甲缝送进来时,一个人从斜刺里撞了过来。

韩照。

他本该守在马旁。他左肩的伤还吊在颈上,人却不知什么时候扑到了沈瞻侧后,整个身子横着撞进那道刃光里。鎏金匕首的刃尖先撕开他右肩的衣料,再一寸一寸送进去,从肩骨的缝里直没至匕格。他闷哼了一声,没有退,没受伤的左手反而死死攥住了那死士握匕的手腕,五指扣进对方的骨节里,扣得那柄金刃再送不进半寸。他扭过头,脸上全是汗和泥,冲着沈瞻咧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将、将军,这次……这次俺没躲慢。」

右肩。这小子扑过来的瞬间,拿没有伤的那一侧去迎的刀。他身上的旧伤沈瞻都数得出来:当年在淮北阵上替他挡过一记亡命的劈刀,是他亲手从死人堆里把人刨回来的;今春被王党下了狱,左肩的新创在牢里烂了一个月,前几夜还吊着胳膊翻谢府的竹园。如今右肩又添这一刀。一个小兵的两副肩背,替他沈瞻、替建康城里那个握笔的人,把两边的刀都受遍了。

沈瞻的眼一下子红了。他一步抢上,旧刀横斩,那死士握刃的手臂齐肘而断,连着匕首和韩照肩头的血,一同摔进尘土。第二刀紧跟着到,自肩颈劈下,结果了那死士。他反手接住往下倒的韩照,没有让他砸在地上。

伏击只持续了不到一炷香。十二骑北府老卒对十二死士,林子里横七竖八倒了一地,金刃和铁刀都浸了血,绿柳被血浇透,垂下来的丝绦上一滴一滴往下坠红。余下的三四个死士见势不支,忽然一齐收刃,齐刷刷往后退入柳林,退得极有章法,退到柳荫最深处,竟把手里的鎏金匕首反手扎进了自己的心口。

灭口。连活口都不留。

沈瞻从血泊里拾起一把遗落的匕首。匕首出鞘,鞘内侧錾着一枚极小的纹章:双螭环抱一玺,是琅琊王府的门徽。他把匕首翻过来看柄底。柄底也有东西,一个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阴刻小字,王。这字的刻法他认得。三年前进尚书省交割军册,王茂弘就着他的手批过一笔回执,那人用的一支羊毫,笔管末端正是这样一个王字,收笔处一个极浅的顿刀,天下独一份。门徽可以仿,这笔管上的私记,仿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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