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奴低头看了一眼,见是颗不起眼的旧木珠,漆色都磨尽了,懒怠弯腰,啐了一声,催马往前走。长队过去,桥心重新空出来,柳月才俯身拾起那颗珠子。
珠子是乌木制的,被人的体温盘了许多年,温润得发亮。她捻着那颗珠,在桥栏边站了很久。
这是三年前的物件。那年她刚被太原的家里除了名,一个人到建康,贫病交加,在瓦官寺后山的一间破寮里,连买药的钱都没有。谢珩之寻到那间破寮,在她榻前坐了半日,没有说一句「节哀」,临走只把手里一串乌木念珠拆了,取其中一颗,塞进她掌心。她说,佛串一百零八颗,少一颗,经照样念;人离了家,也照样是个人。这颗她替她起了个名,叫离垢珠,说《维摩诘经》里讲,心净则佛土净,垢不在衣上,不在籍上,在那些拿规矩量人的人心里。
柳月当时病得昏沉,只当是一句宽慰。三年来她日日捻着这颗珠,珠身的纹路都熟得闭上眼也认得,却从来不知道,珠子上头还有字。此刻秦淮河的水光映上来,晨光斜斜一照,她才看清,珠身靠穿孔的地方,刻着四个比蚁足还细的小字,刻痕里积了经年的油垢,不细辨根本看不出来。
礼崩乐坏。
柳月把那颗珠攥进掌心,攥得指节发白。原来三年前那个把珠子塞进她手里、叫她离了家也照样做人的姑娘,自己心里早揣着这样四个字。她不是一时意气,她是揣了许多年,揣到今日,人家要来把她抬进另一个家里去,连她书上的字都要替她涂死。
她合掌,朝着乌衣巷的方向,低低念了一声佛。这一声佛号,她念给那个揣着四个字、还没有沉下去的人听。
回到寺中,柳月先去了大殿。
她把黎雨云的血书取出来,供在佛前,上了三炷香。香烟缭绕里,她跪了很久。她出家七年,替许多亡魂念过经,这是头一遭,替一封活人写的血书上香。上完香,她把血书仔细折好,藏进佛龛后那部无人翻动的《华严经》里,就夹在「净行品」一卷中,又从腕上取下那串乌木念珠,拆开,取出离垢珠,压在经页上。血书是火,珠子是心,佛看着。
辰时将近,她重新请出那卷《华严经》,将血书与离垢珠一并纳入怀中,出了寺门,往朱雀航码头去。
码头上早已泊着一条不起眼的乌篷小船。她上了船,把舱帘放下一半,只露一线,盯着对岸的方向。
辰时正,朱雀航那头来了一辆青帷小车,车前车后跟着四五个仆妇,明里是陪侍,暗里看得很紧。车在码头的鱼市前停了,喜娘扶着一位素衣女子下车,说是新妇还愿,要亲手买几尾活鱼放生,给亡母积福。那女子一身素白,未施脂粉,立在满码头的鱼腥与叫卖声里,背脊挺得很直。
是谢珩之。
她在鱼摊前蹲下身,似乎在挑鱼,喜娘和仆妇隔着一个摊子守着,不便挤到腥臭的摊前来。就在这一瞬,乌篷船无声地靠了岸,柳月在舱里伸出手。谢珩之没有回头,只把挑鱼的手往船舷上一搭,两片袖子在船沿边一触即分。柳月把血书和离垢珠塞进她袖中,谢珩之的指尖在她掌心飞快地划了两个字:北岸。
「黎嫂子还说了什么?」谢珩之的手在鱼盆里停着,声音低得只有一线。
「她说你若有三长两短,念归长大了,去京口投军,还认你这个理。」柳月看着她的侧脸,「她还说,她信你那句,礼是活人的。」
谢珩之没有回头,只在鱼盆上停了一息。一尾鲂鱼从她手边甩起尾巴,溅了她一手的水,她也没有动。
「柳月师父,」她重新挑鱼,指尖却极快地从袖中摸出一封折成指节宽的短柬,顺着船舷塞进柳月手里,「替我走一趟北岸。把这个交给北府营中姓沈的将军,亲手。里头的事,是我谢氏族中的旧案,旁人问起,你一概不知。若城门营哨有人盘你,就说替还愿的女眷往江北的庙送疏。」
「今日就去?」
「今日。」谢珩之道,「他们的聘礼已经过了朱雀航,我这里,等不到明日。」
柳月把短柬贴身藏好,合掌低诵了一声佛号,船桨横在膝上,只等她这一句话。
鱼摊前不过几句话的工夫。谢珩之买了三尾鲂鱼,直起身,看着仆妇付了钱,便要转身上岸。就在转身的一刻,她的目光越过柳月,越过整条秦淮河,落在了北岸。
北岸的柳林后头,隐隐露出连片的营帐,旌旄在初夏的风里舒展,其中一面玄色大旗,斗大的一个沈字,隔着半条江水,看不真切,却看得见它压在众旗之上,一动不动。
谢珩之的脚步停住了。她站在码头的石阶上,风把她素白的衣袖吹起来,袖口里还沾着一点鱼鳞的水光。她看着北岸那面旗,看了很久,忽然极轻地开了口,声音只有贴着船舷的柳月听得见:
「柳月师父。」
「嗯。」
谢珩之攥着袖中那封带血的素绢,抬手指向秦淮北岸连片的营帐,一字一字,低声问:
「沈瞻的人,是不是在那里?」
柳月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玄色的沈字大旗在北岸的风里压着,旗下营垒连绵,刁斗无声,那是守过淮水、挡过胡马的一支军。她收回目光,望着码头上这个素衣的女子,双手合掌,答了一个字:
「在。贫尼这就替姑娘去。」
竹篙在码头上轻轻一点,乌篷船离岸,载着一个比丘尼、一封旧案的短柬,逆着满河送聘的红光,直向北岸的柳林深处去了。谢珩之立在石阶上没有动,身后的喜娘已经提着嗓子唤她回寺还愿,她袖中的血书被掌心焐得发烫,指尖那两个蘸水划过的字,还留在柳月的掌心里。
北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