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瓦官寺的山门已经上了闩,一个谢府的小婢却提着经篮叩开了角门。
是西跨院旧人小红。她说是奉姑娘的命,明日辰时姑娘要替亡母来寺里还愿,府里准了,自家经卷先送来殿上供奉,好赶早课的头一炉香。知客僧接了经篮,小红却多问了一句,说姑娘点名要灵隐寮的柳月师父主这一卷经,烦请师父今夜先把经文理出来。知客僧不疑有他,把经篮交到柳月手里。
柳月提着经篮回了寮,掩上门,先不看经,只把篮底篮沿细细摸了一遍。谢府的经卷,她借还过几回,知道这家人门里门外都是眼睛,正经话从来不走舌头。她指尖熟极而流,理到《妙法莲华经》第三卷时,指腹触到一处不平。
书页里夹着一张极薄的麻纸,借着灯看,上头只有一行小字,墨是新的:明日辰时,我在朱雀航等你。
她认得这笔字。谢珩之的字,锋棱都收着,像人把刀藏进袖中。柳月把纸条凑到灯上烧了,纸灰落在佛前的铜炉里,连一点黑痕都没有留。她合掌向佛,低声念了一句佛号。明日辰时。她在心里把建康城的地图过了一遍,从瓦官寺到朱雀航,从朱雀航到长干里,再从长干里回来,够了,只是得走夜路。
她把僧衣重新裹紧,和衣在蒲团上歪了一个更次。四更的梆子刚过,寮外还是黑的,她便起了身,揣上度牒与一小串铜钱,从后山的小门出了寺。
长干里在秦淮河下游,是建康城最挤的一处棚户。逃荒的、脱了军籍的、没了田的,都在这里搭个棚子生根,一条巷子狭得两人并肩都难走。天没亮,巷子里已经有了人声,舂米的、咳的、小儿夜啼不止的,混着一线污水的腥气。柳月提着僧衣下摆,在这样的巷子里走得很熟。她在太原的家里做姑娘时,没有走过这样的路;如今她走了七年,比走自家的回廊还熟。
黎雨云藏在巷子最深处一间半塌的土屋里。
门是虚掩的。柳月轻轻一推,借着将明未明的天色,看见屋里一个妇人靠墙坐着,怀里搂着个襁褓。妇人头发用一根荆钗别着,面容枯瘦,两只眼睛却亮,一看见僧衣,先是一把将孩子往怀里收紧,待看清了脸,才松了那口气。
「柳月师父。」黎雨云的嗓子是哑的,「我算着你该来了。」
「昨日谢府盘查的人走了?」柳月在她对面蹲下。
「走了两拨。」黎雨云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儿,那孩儿瘦得猫一样,睡着了连哭的力气都省着,「他们说我藏了谢氏的逃人。师父,我一个寡妇,藏谁呢。我就藏我自个儿,藏念归。」
孩子叫念归。他爹叫吕大椿,北府军的医帐老兵,前年殁在淮北军中,尸骨没能回乡。黎雨云自己也是医帐里熬过来的,接断臂、裹箭创,什么都做过。吕大椿殁后,她怀着身孕回到建康,城里没有一寸田是她的,只有长干里这间破屋。
「姑娘的事,我都听说了。」黎雨云把孩儿放下,从怀里摸出一块折了又折的素绢,「尚书省里替寒士挨杖的那个徐生没死,北府的人把他接去京口了;如今要被硬抬进王府的,偏是救过我命的姑娘。师父,我不识字,可这八个字,我拿指头写了一夜,不会错。」
她把素绢展开。绢上八个字,暗红发黑,是血写的:谢氏逼婚,甚于豺狼。
字写得歪歪扭扭,一笔一划却都刻得极深,有几处连绢丝都划破了。她左手的食指还在渗血,指甲秃了,指尖全是咬破的伤。一个不识字的人,要把这八个字写得一个不错,不知在心里描了多少遍。
「写这个,是要掉脑袋的。」柳月看着那八个字,声音很轻。
「我男人在阵上裹伤,也掉脑袋,他没缩过。」黎雨云把素绢往她手里一塞,「师父替我交给用得上的人。再替我带句话给姑娘:就说长干里的黎雨云,信她说的,礼是活人的。她若真有个三长两短,」她顿了顿,低头去亲孩儿的额头,「念归我养大了,叫他去京口投军,还认这个理。」
柳月双手接过素绢,贴身藏好,又把怀里那串铜钱和半块麦饼都留下。她想说几句宽慰的佛偈,临了一句也没说,只伸手替那孩儿掖了掖襁褓。
土屋低矮,门外天色将白。柳月的眼前忽然晃过去年的长干里。
那也是这样一个将明未明的清晨。吕大椿新丧未久,黎雨云抱着还在襁褓里的念归,正被里胥带着两个差人往外拖。差人说这屋是官地,寡妇无子,要收回另赁;里胥的算盘打得响,硬说遗腹不算男丁,要她三日内搬干净。黎雨云跪在泥里磕头,怀里的孩儿哭得声都岔了。
那天谢珩之是路过。她去长干里替一户阵亡的兵士送赙仪,一身素衣,身后只跟着个小婢。问明了缘由,她没有亮谢家门第,只站在那条烂泥巷中,把《仪礼》上的恤孤之条,一条一条背给那里胥听:遗腹之子,与所生同,父产有承,官宅有恤;又问里胥,襁褓里这个会哭会喘气的,若不算人,那么《仪礼》卷卷上的人,又有几个是真的。里胥被问得张口结舌,她又从发间拔下一支素银簪子,塞进里胥手里,说亡夫的积欠她替还了,这屋若再有人来夺,她便把今日这条巷子背去御史台。
里胥拿着簪子,讪讪地走了。黎雨云在泥里给她磕头,她把人扶起来,只说了一句:「嫂子,礼里有你这样的人。是他们读漏了。」
那时候柳月还不认得她。这一幕,是黎雨云后来流着泪,在寺里讲给她听的。她只在心里记住了那个清晨:一条烂泥巷,一个抱着孩儿的寡妇,一个拔簪替人讲理的姑娘。她出家七年,见惯了朱门里把「积善」二字写在匾上、把孤儿寡母关在门外的人家,这样的姑娘,她只见过这一个。
从长干里回来,天已大亮。
柳月沿着秦淮河往瓦官寺走,刚上朱雀航,便被堵在了桥心。迎面一长列车担,锦袱盖着,红绸缠着,足足排出半条桥去,前头四五个王家的家奴骑着马开路,马蹄踏在桥板上,橐橐地响,一路吆喝行人避让。桥两边的百姓挤着看热闹,有人念着担子上贴的红签:锦缎十端、金枝玉卉、沉香两座。
是往乌衣巷去的。琅琊王氏给王澹纳采的聘礼,提前了。
桥两边让道的百姓挤成两堵人墙,压着嗓子议论。有认得路数的,说这是尚书令王府的聘,单是那一担沉香,就够长干里百户人家吃用三年。也有年轻些的,声音压得更低,说听说谢家那姑娘自己不愿意,在台城撞翻了满堂的官,如今是被族里关着备嫁的。立刻便有年长的妇人扯他袖子叫他闭嘴,自己却往锦担子上多看了两眼,叹气说,好好一个女儒,可惜了。
桥窄,柳月贴着桥栏让到最边上。一个押后的家奴骑着马擦着她身侧过,马腹几乎顶到她的肩。她低头合掌,念了一声佛号。
那家奴勒了勒马,斜眼打量她一身缁衣,嗤地笑了:「哪座庙里的师傅,赶这个时辰上桥?没看见是王府办喜事?」他回头朝同伙扬了扬下巴,「一个女尼,也敢往朱雀航上凑,莫不是也想替谢家那位姑娘出头?」
几个家奴都笑起来。另一个道:「出家人少管俗家事。谢氏的姑娘都要进我们王府的门了,她寺里的菩萨,管得着吗?」
柳月没有答话,只垂着眼,合掌退了半步。就在她侧身让马的当口,袖口一松,一件东西顺着袖管滚出来,落在桥板上,骨碌碌转了两圈,停在那家奴的马蹄前。
是一颗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