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红是西跨院的旧人,跟了她母亲,又跟了她,平日里话不多。门开了一道缝,一只食盘递进来。谢珩之接过食盘,手指触到碗底,触到一样硬东西。她不动声色地把食盘端进屋,反手关了门,从碗底揭下一片小小的青铜碎片。
碎片只有指节长,断口是新茬,上头铸着半个虎符的纹样,背面一个极小的沈字。是北府军兵符的一半,两半合一才可调兵的那一种,这一半调不了一兵一卒,却是再硬不过的一个凭据:给她牌子的人,把自家的性命和她拴在了一处。
碎片底下还压着一个极小的纸团,小红的字,抖抖索索的:韩大哥让婢子转交,说姑娘见物如见人,今夜谢府墙外,北府的暗哨换了三班。姑娘看完吞了。
谢珩之捏着那半片兵符,在屋里站了片刻。窗外传来试唢呐的声音,呜哩哇啦,吹的是百年好合,调子还没练熟,一句高一句低,衬得她这间屋子静得发空。她把纸团就着茶送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又从妆台下摸出昨日带回的笔。
她重新翻开那册批注,翻到被朱砂涂死的那一页。
涂掉的字,她不刮了。刮得掉朱砂,刮不掉朱砂后头那只手。她研了墨,提笔,在这一页的天头空白处,一个字一个字写下七个字:
礼可废,人不可辱。
写完,她又翻到第三十七卷。那一卷是她自己的活人账,不录经文,只录守礼的人。葛青的阿姐,阿岩,陈二牛,符离的什长,还有台城上的徐平。她提笔,在徐平的名字后头补了一行:杖二十,不死,今在京口,能食两碗饭。又另起一行,写下两行新的:谢氏女,幼许皇室,柴房三日,期年而殁。谢氏阿岩,玉鱼断,沉于江。
写到这里,她的笔停了一停。窗外的红绸被风吹起来一角,正正映入窗纸,红得刺眼。她看着那一角红,把笔蘸足了墨,在第三十七卷的最末,又添了一行:
「谢氏珩之,二十二岁,父死叔逼,旧盟加身。此书此册在此,人若沉了,请后来者续我。」
写完,她把那半片兵符和裂簪、血字状副、鎏金佛牌,并在一处,贴身收进中衣的内袋。八百钱的青玉压在最上头。几样东西硌着胸口,硬的,凉的,温的,都有。
日头一寸一寸沉下去。院里的红绸没了光,变成一片一片发暗的影子。唢呐声歇了,厨房里的喧腾也歇了,取而代之的,是许多人刻意放轻、却又藏不住的脚步声,从前院一路往西跨院来。
门开了。
谢严明站在门口。他换了一身见客的衣裳,冠戴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白日祠堂上的怒色,甚至带着一点长辈式的、疲惫的温和。他身后跟着两排仆妇,捧着凤冠、霞帔、和合二仙的金漆摆件,一样一样,在廊下排出老远。
「珩之。」他看着她,看着她案上摊开的书,目光在那行「礼可废,人不可辱」上停了一瞬,没有发作,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王家的大媒,已经到正堂了。纳采的仪注、婚期的单子,都在堂上等你点个头。王公的长孙媳妇,总不好叫媒人空等。」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她面前,声音放得更柔,柔得像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从前的事,叔不怪你。你年轻,读多了书,被外头的人撺掇,闹过几场,也是有的。女子这一辈子,总归要过这一关。嫁过去,锦衣玉食,儿女绕膝,回头你就懂了,叔今日做的,桩桩都是为你好。」
他伸出手,要来扶她。
谢珩之坐在案前,没有躲,也没有动。她抬起眼,看着这个教她启蒙、替她主婚、又涂了她书的人,忽然觉得他离自己很远,远过台城,远过江对岸那座京口的营。
「珩之,」谢严明的手停在半空,尾音照旧慢悠悠地往上一挑,「是时候懂事了。」
谢珩之站起身,把案上的批注慢慢合上,抱在怀里。她没有接那件霞帔,也没有去碰那顶凤冠,只越过谢严明伸出的手,自己往门外走去。廊下的红绸在她头顶垂着,一道一道,像一排排没有门的槛。她跨过一道,又一道,走向灯火通明的正堂。
正堂里灯烛高烧。王家的官媒是个白发齐整的老妇人,穿一身簇新的褐红褙子,端坐在客位,手边一只描金漆匣,匣盖开着,里头是乌沉沉的婚书和一对雁帛。谢琰琬在主位作陪,见她进来,先迎上来挽她的手,三分笑堆得恰到好处,凑在她耳边低声道:「昭容,今日只点个头,别犯倔。你点了头,满府都松快,你自己也松快。」
谢珩之没有接她的手,走到堂中站定,对那官媒端正行了一礼,一句话不说。
老媒人清了清嗓子,展开婚书,拖着官腔念起来。念到两家旧盟、婚定明日纳采、三月之后亲迎,谢珩之忽然开了口,声音不高,满堂都听得清清楚楚:
「婚书我听了。我有一件事,求叔父成全。」
谢严明眯了眯眼:「你说。」
「明日便纳采。」她道,「我母亲亡在瓦官寺的佛事上。求叔父容我明日辰时先去瓦官寺,替母亲还这最后一部经,也替王家求个过门后的平安。还了愿,午时之前我准回来,纳采的单子,我亲手点,不哭不闹。」
堂上静了一瞬。老媒人先笑了,连说孝心可嘉,新妇礼佛,是两家的福报,没有不准的道理。谢琰琬在一旁看了谢严明一眼。谢严明盯着她看了半晌,大概是觉得一座佛堂翻不出天去,更何况她的院门还锁着,便缓缓点了头,尾音照旧往上一挑:
「准了。明日辰时去,喜娘陪着,车马从备,午时之前回府,礼不可废。」
谢珩之再行一礼,转身退出正堂。满堂灯火、红绸、雁帛、笑眼,都落在她身后。她抱着那册被朱砂涂过的书走回西跨院,走得很稳。明日辰时,朱雀航。她在心里把这两个地名念了一遍,像念一道她早已写好的批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