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月这才直起身,快步走到谢珩之面前,借着灯火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目光在她指尖的血痂上停住,眉头轻轻一蹙。
「手上的伤。」
「不碍事。」谢珩之低声道,「师太怎么进来的?」
「谢家的老太太活着时,在瓦官寺许过愿,每年九月要请一部经还愿。」柳月把经篮放下,「如今虽不是九月,佛前的愿,什么时候还都算数。我打点了门房两贯钱。珩之,钱能过的门,都不叫门。」
「外头的事,趁老婆子没起疑,我长话短说。」柳月在她对面坐下,声音压得极低,「台城挨杖的那个徐生,没有死。北府的人当夜就把他从军屯接走了,二十杖看着凶,没伤着筋骨,如今在京口养着,能吃两碗饭。他那条命,如今是要留着上堂的。」
谢珩之提着的一口气松了半分。
「再就是你。」柳月看着她,「建康城如今传遍了,说谢氏女儒大闹尚书省,被族里关了起来。太学有几十个学生,这两日天天在瓦官寺门口转,想来探你,又不敢。陈墨那个孩子,昨夜在寺门外跪了半夜,求我想法子。还有一桩,你心里要有数。王家的纳采礼,已经备下了,原定下月初八,今日晌午我听采买的婆子说,日子改了,提前到后日。」
「后日?」谢珩之抬眼。
「后日。」柳月点头,「他们怕夜长梦多。珩之,你手里的时间,比你想的少。」
谢珩之沉默片刻,把阿岩的半玉、京口庄子上的老妈妈,三言两语说给柳月听。
「还有一桩,你被关着不知道。」柳月听完,压低了声音,「你在朱雀航遇见过的那个医帐女兵,黎雨云,男人死在劣米上的那个。她如今藏在长干里的陋巷里,昨日寻到瓦官寺来,说你的事她都听说了,要为你写一封鸣冤的血书。血书还没写成,人已经在长干里被谢府的人盘查过两回。她一个寡妇,怀里还有个没满岁的孩儿,再藏,藏不了几日。」
谢珩之闭了闭眼。原来她在园子里坐了两日,园外竟有这么多人在为她走动。
柳月把每一个名字、每一处地名,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才从经篮的夹层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谢珩之掌心。
一块鎏金佛牌,不大,比拇指肚略宽些,正面是一尊小得不能再小的坐佛,背面四个阴刻的小字:晋咸和元年。鎏金早磨旧了,边角被人的指腹磨得温润,不知在多少代人的掌心里传过。佛牌入手是凉的,凉得很沉,在两人的掌心之间静静地卧着。
「这是你外祖母托我交给你的。」柳月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动牌上的佛,「她老人家圆寂前两年,知道我在瓦官寺,辗转请人把这个送到我手里,说她有个外孙女,是谢家读礼的姑娘,性子像她,将来必有一场大劫,叫我替她存着,等你最不信礼的那一日,再给你。」
谢珩之的手指收拢了。
外祖母她记得。母亲的母亲,一个极安静的老人,一辈子没有大声说过话,只在临死前抓着她的手,反复看她,什么都没说。那时她太小,只当老人是糊涂了。
「你外祖母当年,」柳月望着那盏长明灯,「是被家里许给一个大她二十岁的人做填房的。她不肯,闹过,逃过,被抓回来,祠堂里罚过,最后还是嫁了。嫁过去三年,男人死了,她带着你母亲守寡,守了一辈子,守到满城人都夸她一句节烈。她对我说,她这一辈子,外面看,是礼把她供成了牌坊;只有她自己知道,是她心里头那点不肯死的东西,一日一日,把她从枷里往外挪。她留了六个字给你。」
谢珩之低头看那枚佛牌。
「她说,礼是枷,佛是钥。」柳月一字一字道,「她信了一辈子佛,说到了还是这句话。可珩之,我把这牌子送你,我自己倒想添一句。我在瓦官寺十余年,看尽了进来烧香磕头的人,我没见过哪个枷锁,是佛替人解开的。佛只肯递一把钥,锁,得人自己伸手去开。」
佛堂里静下来。长明灯的灯芯结了个花,啪地爆了一下。
谢珩之捏着那块凉佛牌,在蒲团上坐了很久。从乌衣巷的祠堂,到台城的金砖,到这座落了锁的佛堂,这两日的事一桩一桩从心头过。她想起王澹腰间那枚不敢响大声的玉珮,想起徐平被拖出去时在金砖上留下的那道血痕,想起外祖母守了一辈子的寡,想起葛青的阿姐守过的四十九天。礼是枷。满建康的人,男的女的,贵的贱的,脖子上都套着这样一道枷,有的人套久了,竟以为那是天生就该长在身上的骨头,还要按着旁人的脖子,替他们也戴上一副。
她从前读礼,总想着把枷上的花纹改一改,磨圆些,磨软些,叫戴着的人少疼一点。柳月说得对,磨花纹没有用。枷就是枷,花纹再好看,也是木头做的,是用来锁人的。要解,就不能只在枷上做文章。
「师太。」她忽然开口,嗓子有些哑,「外祖母的钥,我收下了。但我不拿来供佛。」
柳月看着她。
「我拿来开锁。」谢珩之握紧佛牌,一字一字道,「她老人家开了一辈子没开成,是因为她一个人开。我不是一个人。园外有北府的兵,京口有一百三十七个按了押的人,建康城里还有被这道枷磨出血、却没处喊疼的千千万万人。」
柳月合掌,眼里有一点水光,却笑了。
天快亮了。佛堂的窗纸透出一线灰白色。门外远远传来早起仆妇扫地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在替这一夜数着更漏。
谢珩之把鎏金佛牌贴身挂好,又把血字状副和青玉并在一处。她站起身,推开佛堂的窗。后园的竹影在晨风里起伏,园墙上的新木栅淋了一夜露水,乌油油地立着。她望着那些栅子,望着栅子外头那一线灰白的天,忽然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空佛堂里很轻,却把她自己心里最后一点犹疑笑散了。她伸手,把供桌上那卷被人翻过无数遍的《礼记》拿起来,翻到婚仪那一篇,指尖落在「父母之命」四个字上。
「王澹的婚书,」她对着满室经卷,也对着园墙之外那座还没有醒的建康城,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我谢珩之,不嫁。」
长明灯的火苗笔直地升着,没有一丝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