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知乎小说网 > 礼崩 > 第16章 被囚园中的佛经与刀

第16章 被囚园中的佛经与刀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后园在谢府的最西北角,原是府中老人静养的地方,平日里连仆妇都少去,谢珩之小时候随母亲来过两回,只记得满院子的竹子和一座小佛堂。如今竹子还在,风一过,沙沙地响,院墙上头新钉了一排木栅,门外来回走着三班轮值的仆妇,连送一顿饭,都要两个人隔着门递进来。

她被关进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看守她的是两个上了年纪的老婆子,不与她说话,她问话也不应,只在她转身时把门从外头锁上。佛堂不大,一尊漆色斑驳的旧佛像,一盏长明灯,几只经箱,佛像前的蒲团磨出了毛边。她在蒲团上坐了一会儿,把怀中的东西一一取出来清点:状子原件,血字已经干透发黑;《丧服新注》残存的散页;褚令仪掷来的裂簪;发间的青铜旧簪。还有贴着心口的那枚八百钱青玉,温的。

亥时三刻,窗外竹叶忽然不响了。

不是风停了,是有什么东西落进了竹园,惊得一林子的虫鸣齐齐哑了一瞬。谢珩之没有抬头,手指在青玉上轻轻一按。窗棂被人从外头无声地顶起,一个黑影贴着窗下的阴影翻进来,落地时左肩明显一矮,闷哼了半声又咬住。

「先生。」韩照蹲在窗根底下,声音小得像虫语,「是俺。」

「你的伤。」谢珩之起身挡到窗前,遮住他的影子,「不要命了,这是什么地方。」

「俺命贱,摔不碎。」韩照把头埋着,一只手已经从怀里摸出一卷东西,双手递过来,「沈将军今夜出城前留的话,沈邈大哥写的信。将军说,信看完就烧,一个字别留。」

谢珩之就着长明灯展开。沈邈的字还是那样拙,一笔一划像刻在纸上的:

「姑娘安好。主公已返营中调度。朝堂上的刀,主公来拔,姑娘一根头发都不必少。唯求姑娘一事:谢氏族中催婚如此之急,必有见不得光的把柄落在王公手里。主公要在下斗胆请问姑娘,谢氏这些年,可有被压下的旧事、被压住的旧人,白纸黑字,拿得出来,上得朝堂?北府一百三十七张嘴,告的是王氏;若再添一卷谢氏宗族违法的实证,告的便是王谢两家以婚书结党、以宗族坏法。婚书一脏,便不必退,它自己就烂了。证在何处,姑娘示下,取证人,北府包了。」

信不长,她看了三遍。

「将军还说了什么?」她把信凑到灯上,火舌舔上来。

韩照蹲在暗处,想了想,很认真地转述:「主公说,建康城若有人敢硬抬花轿过乌衣巷,先问问北府的刀答应不答应。」他顿了顿,又补了半句,声音更小了,「主公还说,叫姑娘……按时吃饭。」

谢珩之烧信的手停了一下,火光在她睫毛上跳。她没有接这句,只问:「你们怎么进来的?」

「后墙外有条臭水沟,沟边的栅子松了两根。」韩照有点不好意思,「俺踩了一脚泥。先生放心,外头有俺们的人,府里送一顿饭、添一碗水,俺们都数着。谁敢给姑娘饭里添不该添的,俺……」他做了个切手的动作,想起不妥,又把手缩回去。

谢珩之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两岁的年轻人。他肩背还没好利索,翻一堵墙都要咬着牙,蹲在地上却把背挺得笔直,眼睛在灯影里亮得很。她忽然想起瓦官寺那夜他说的话,他的命是沈瞻从战场上捡回来的。这样一条命,如今蹲在她的窗根底下,替她数着每一桶水。

「替我回去谢将军。」她说,「他要的东西,我找。谢氏的旧事压得再深,也压不过人心。给我两日。」

「哎。」韩照应了,想了想,又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放在窗台上,「这个,先生留着夜里垫垫。府里的饭,俺看了,晌午那顿是馊的。」

说完,他贴着窗影翻了出去。竹叶窸窣响了两下,园子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那半块硬邦邦的麦饼搁在窗台上,落了一点他翻墙带进来的、带着沟边湿气的泥。谢珩之把饼拿起,用帕子擦净了,握在手里,握了很久。

她回到佛像前,从最高一层经箱里取下一卷经。

《金刚经》,是这园子里旧年留下的本子,纸页黄脆,无人翻动。她翻到经卷中段,从里头抽出一叠折得方方正正的麻纸。不是经文。是她昨日从台城回府后,趁着看守未严,凭着记忆连夜誊下的状副。一条一条,一百三十七个名字,她能记得的都补了上去。

沈邈要的铁证,她坐在灯下,一件一件地想。

谢氏这一房这些年压下去的事,别人不知道,她在族中长大,零零碎碎听过太多。头一桩,便是阿岩。阿岩是族中三房的子弟,论辈分还是她的族叔,当年恋上一个寒门织帛的女子,族里不允,两人连夜私奔,半道被族丁追回。祠堂开了一夜门,第二日说人是「自沉于江,以全名节」。可她十五岁那年在祖母的旧匣子里见过半块玉佩,鱼纹,断口是新的,玉是阿岩随身的东西。一个要自全名节的人,死前不会把自己的玉先掰成两半。那半玉后来不知所终,她只来得及从匣中揭下一小片嵌在裂口里的鱼鳞,这些年一直藏在发簪的裂缝中。人沉了江,玉断了,当年押他去江边的族丁,有两个如今还在谢府马厩里喂马。

第二桩,是谢严明的嫡亲侄女,她该叫一声堂姊的那位。嫁去皇室,三日柴房,回来不到一年便殁了,对外只说是病。族里的老人当年私下说过,那三日柴房里的事,比病难看。经手的妈妈被远远打发到了京口的庄子上。

这些事,单拎一件,是人家的家事、族里的规矩;若由北府的人取了证词、拿到那半玉旧物,和眼前这卷逼婚的状子并在一处,便是另一桩罪名了:宗族私刑、逼婚害命、结党营私。谢珩之想着,指尖在膝上慢慢收紧。沈邈说得对,婚书这样东西,你跟它讲理,它是祖宗的礼;你揭出它背后的人命,它自己便先烂了。

状副的背面,有四个字。

礼杀寒士。

是她在台城后厅,指尖被碎瓷划破之后,趁人不备,就着自己的血写的。当时墨砚翻了,手边没有笔,她把血抹在纸角,写得极快。如今隔了一夜,血早已干透,成了暗沉沉的赭色,四个字却没有一个塌的,力透了纸背,把正面的字迹都洇透了几处。她把状副举到灯前,血字反着光,像四道结了痂的伤。

她把状副重新折好,没有再放回去,而是塞进了贴身的中衣袖中。她要的证据,自己得先带着。

园子里更鼓敲过子时。

佛堂的门被人轻轻叩了三下,两短一长。

谢珩之吹灭了灯。门外传来老婆子例行公事的禀报,声音里却压着几分真恭敬:「姑娘,瓦官寺的柳月师父来送新抄的经,说府上有人许了愿,特来还经。按规矩,送经的师父要在佛前念一卷,老身不敢拦佛祖的事……」

「请师父进来。」谢珩之重新点起灯。

门开了,柳月提着一只经篮进来,一身灰旧僧衣,头上包着布巾,打扮得和建康城任何一个上门送经的贫尼没有两样。老婆子在门口探头看了两眼,柳月合掌念了声佛,从篮里取出两卷抄得端端正正的经递过去,请她随喜。老婆子不识字,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合十退了两步,到底把门掩上,守到了院子外头去。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