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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乌衣巷的祠堂与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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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氏女的样子,是什么样子?」谢珩之往前一步,连日来压着的东西在这一句之后全涌了上来,「是嫁去断袖的王府关三天柴房,回门还笑着替夫家遮掩的样子?是在族谱上被一笔描断,连个名字都不配有样子?叔父,您手里的藜杖,打的是逆子,还是不肯躺进棺材里的活人?」

「反了!」

谢严明彻底变了脸色,藜杖高高举起。谢珩之没有躲,往前又迎了一步,伸手去推他手里那份供着婚书的木匣。她的本意是把婚书抢过来,扑过去时胳膊撞在供桌腿上,整张供桌猛地一晃,木匣落地,牌位哗啦啦倾了一排。始祖的牌位翻倒下来,金字朝着地面,香灰扑了满桌。

满堂惊呼。女眷们尖叫着往后退。

「列祖列宗在上!」谢严明的声音都变了调,藜杖指着她,手在抖,「你看看她!你看看她!撞翻祖位,咆哮宗祠,辱没门风!谢珩之,你听好,从今日起,你不是我谢家的女儿,你是谢氏的逆子!」

「牌位是我撞的。」谢珩之站在满地狼藉里,胸口起伏,却笑了,笑得眼睛发酸,「可祖父在时教我的第一件事,是碑有大小,土无分别。这些牌位后头的人,哪一个不是从活人过来的?我撞翻了木头,叔父守了一辈子的,不过也是些木头。」

酉时,她被带到宗祠外院。

院门半掩,族里的人都远远避开,没有一个人敢送。她站在院中古柏的影子里,弯腰去拾方才散落的东西。状子还在怀里,《丧服新注》从台城后厅拾回的几页残稿夹在袖中,纸边参差。

「啧。」

院墙外传来一声悠悠的叹息,不高,偏偏满院都听得见。褚令仪不知何时立在了月洞门下,还是那副懒懒散散的样子,玄色大氅,发间只簪一支素簪,身后跟着她的小婢。她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上上下下地打量谢珩之,像在看一出极有趣的戏。

「陈郡谢氏的女儒,」她拖着长腔,声音清亮,专挑着院里院外都听得见的字句说,「太学里辩倒满堂乌衣,尚书省里血溅状纸,何等的风骨。我当谢姑娘这样的人物,将来是要配个经天纬地的大英雄的。结果呢?祠堂一开,盖头一蒙,还是要去嫁个走三步歇两歇的跛足郎君。哎呀,这可真是『礼』的好榜样。圣人制礼,原来是给谢姑娘量身裁的衣裳。」

守院的仆妇吓得脸都白了:「褚姑娘,这是谢氏的家事,您……」

「我知道是家事。」褚令仪笑盈盈的,「我一个外人,看个热闹还不成么。」她说着,信手往鬓边一摸,拔下一支玉簪,手腕一翻,那簪子越过半个院子,不偏不倚,插在谢珩之脚前的土里,簪尾犹自轻轻颤。

「谢姐姐,」她忽然收了笑,声音压得只有她们两人听得见,眼底那点嘲弄不知何时换了,冷得像井,「送你了。人被捆住的时候,簪子好歹是尖的。」

说罢,她重新挂上那副看热闹的笑,转身扬长而去,玄色大氅扫过月洞门,再没回头。

谢珩之拔起那支簪。不是什么好玉,簪头刻着一个小小的「礼」字,簪身中段有一道旧裂痕,一直延伸到字底,像是从前被人狠狠摔过,又细心地用金漆描过。她把簪握在掌心,又从袖中取出那几页新注残稿。碎纸的毛边与簪上的裂痕在暮色里对着,一处是纸碎,一处是玉裂,都是同一天添的新伤。她把残稿和簪子一并拢入袖中。

正殿方向传来谢严明的厉声吩咐:「传我的话。西跨院看守起来,从今夜起,革了她的出入牌,除了族中长辈,谁也不许见。备车,明日一早,把人给王府送去,先议纳采!」

仆妇们应着,上前要架她。

谢珩之没有挣。她自己整了整衣襟,迈步往院门外走。她刚走到月洞门下,门外的暮色里,不知何时立了一个高大的人影,抱着刀,堵住了半扇门。

是沈邈。

他没穿甲,一身半旧的军袍,靴底还沾着城外的黄泥,显是得了信飞马赶进来的。他身后还立着四个北府军的亲兵,都没带兵刃,只往门口一站,满院谢氏的仆妇便没一个再敢往前挪脚。

「沈副将,」谢严明的声音从正殿里追出来,压着怒气,「这是乌衣巷,是谢氏的宗祠。你一个外臣带兵入巷,是什么意思?」

沈邈转过身,对着正殿的方向规规矩矩抱了个拳,嗓门却一点不小,震得院中古柏上宿鸟扑棱棱飞起一片:

「谢族长,末将奉沈将军令,护谢姑娘周全。她怀里那卷状子,是北府一百三十七口人按了押的公事,公事未了,人证还在。」他顿了顿,粗声粗气,一字一字往地上砸,「族长要在府里管教侄女,末将管不着。可这位谢姑娘,如今不只是谢氏的侄女,还是尚书省挂了号的递状人。末将把话撂在这儿:北府军的人,不能随便动。谁敢越过这道门槛拿人,先从末将身上踏过去。」

一院子的人,静得连香灰落地都听得见。

谢珩之立在门内,怀里抱着状子,袖中藏着裂簪,望着门外那堵山一样立着的背影,喉咙里忽然有些发紧。她没有看见沈瞻。可她知道,那道不露面的军令,和那盏瓦官寺夜里替她挡住风的灯,来自同一个地方。

谢严明在正殿里沉默了很久。藜杖顿地的声音一声一声,到底没有再往门口来。

「好。」他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谢氏的家事,自有谢氏的规矩。人,先押回后园佛堂看管。沈副将要守,可以。便请将军的人,守在谢家的门外头,替我好好看着这位谢氏的好女儿!」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乌衣巷两侧的高墙夹缝里,最后一线天光也被吃掉了。谢珩之被仆妇引着,一步一步,走向谢府最深处的后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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