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徐平,京口军屯附籍,在状子上按了押的!」他被按得半跪在地,仍梗着脖子喊,「春饷的米,小的家摊到两斗,一斗是沙!伤兵营里小的同袍,断了药,活活疼死在铺上!令公说状不是账,小的就是账,小的敢对质!」
王茂弘终于抬了抬眼。
他看了徐平一眼,那一眼很淡,像看堂外廊柱下一只误闯进来的雀。然后他低下头,端起那盏茶,浅浅呷了一口,对管昶抬了抬下巴。
「懂规矩么。」他说,声音还是温的,「教一教他。」
管昶躬身应了一声是,转过身时,脸上的笑一点不剩。他往阶下一指,声音陡然尖利:「卒伍白身,阑入省闼,咆哮公堂,越礼嚣讼。依令,杖二十,逐出台城。来人。」
皂役如狼似虎地扑上去。徐平嘶声喊了一句什么,被堵上了嘴,按倒在堂前的金砖上。刑杖举起来,落下去。
一杖,一声闷响。
谢珩之冲了两步:「住手!他是来陈情的,他有话要说!」
「他说过了。」王茂弘搁下茶盏,茶汤连一丝波纹都没有,「谢女儒,你看清楚。这堂上杖的,不是他讲的礼,是他闯的格。朝廷的大门若是谁喊一声冤就能进,明日台城底下便不止这一百三十七张嘴。规矩杀一儆百,正是为了那上万号人各安其位。你在太学讲庶女持丧,讲活人守的礼,本官不拦你。可活人的礼,也得在死人的格里头守,越了格,礼便是乱。」
杖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徐平起先还闷哼,到后来哼都哼不出来了,粗布短衫洇出血来,先是一道,再是一片,顺着金砖的砖缝慢慢往外洇。谢珩之被两个令史死死拦着,动弹不得。她低头看着那片血,看着看着,眼前忽然叠上一幅一幅的旧影子:阿岩沉江的水面,陈墨散了一地的抄稿,葛青布娃娃上被眼泪洇深了的青布。她奉若神明的《礼经》,那些「亲亲尊尊」「上下有等」的字句,此刻正从管昶嘴里、从刑杖上、从王茂弘那盏不起波澜的茶里,一条一条爬出来,在半空中绞成了一根湿淋淋的绳。绳的一头,套着徐平的脖子,另一头,原来一直套在她自己的脖子上,只是十年了,她从没低过头去看。
二十杖打完,徐平像一摊烂泥似的被拖了出去。金砖上留下一道暗红的拖痕,早有皂役提水来冲,水混着血,顺着台阶流入台城的排水沟,顷刻没了影。管昶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仔仔细细擦了擦手,仿佛方才碰过什么脏东西,又恢复了那副笑脸,退回班列。
大堂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谢女儒。」王茂弘看着她白得没有血色的脸,语气甚至有几分恳切,「你看,状子不收,不是跟你为难。你是读书人,你的东西是经,是注,是好文章。他们是兵,他们的东西是杖,是血,是烂摊子。好文章摆在讲堂上人人敬重,烂摊子摊到尚书省,是要出人命的。今日这二十杖,是替你把这一卷状子挡在门外。你是聪明人,领了本官这个情,回去接着讲你的经,不好么?」
谢珩之没有说话。
未时,后厅。
王茂弘屏退了众人,单独传她进去。后厅比大堂暖,地上铺着席,案上换了新煎的茶,还有一碟子建康城难得一见的酥酪,仿佛这不是一场问对,是长辈留侄女用点心。他亲自给她斟了茶,叹了口气,语气愈发和软,说她像她祖父年轻的时候,说她祖父若在,断不肯叫她一个姑娘家在前台抛头露面,说王氏谢氏,同气连枝,有什么话不能关起门来说。
谢珩之坐在席上,怀里抱着那卷沾了廊下尘土的状子。她隔着后厅的窗,看见院子里两个皂役正拖着一个人往后角门走。那人的脚在青砖上拖出两道印,粗布短衫已经看不出本色。她的手指在状子上一点一点收紧,指甲掐进粗麻纸里。
王茂弘还在说着什么。他的声音温,茶烟暖,酥酪甜,窗外是她昨夜在归舟上看见的那种、从王氏府里一路点到台城来的灯火。她忽然一阵说不出的冷。原来杀一个人,可以在这样暖的屋子里,配着这样好的茶;原来绞一根绳,手不必沾血,只要坐在七步之外,把下巴轻轻一抬。
她霍然起身。
王茂弘的话停在半截。谢珩之自己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她走到案前,抱起自己那部《丧服新注》,双臂一挥,连书带砚带那盏新斟的茶,全数扫落在地。
瓷裂的声音在暖阁里格外清脆。青瓷盏碎成数瓣,砚台翻了,墨汁泼在白席上,新注的纸页散了一地。一片碎瓷溅起来,正划在她指尖,口子不深,血珠子立刻冒了出来。她没有去看手,血珠滴下去,一滴,两滴,正正落在她摊在案角的状子上,落在状首那三个浓墨大字上。
寒士冤。
三个字被血一泡,笔画慢慢地洇开,像活过来一样,红得刺眼。
王茂弘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他没有动怒,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把手里的茶盏放回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轻响。
然后他笑了。
那笑里有一点真正的惋惜,像看见一匹好锦被人剪坏了一角。他往椅背上一靠,终于把今日真正要说的话,一字一字送了出来。
「谢女儒,这样闹下去,没有意思。你救不了阶下那个人,也救不了余下的一百三十六个。」他顿了顿,看着她流血的手指,看着她发抖的肩,声音轻得像在说一门再合算不过的亲事,「本官给你一条路。你与澹儿的婚书,十年前两家老人就换过帖,他的名你也不是第一回听。世简,我的长孙,腿上有旧疾,身子弱些,人却温厚,府里上下都说他好。这些年你家道零落,王家没催,是体谅你。如今你闹出这样的事,本官做主,旧盟照旧,拣个日子把婚事办了。你过了门,这一卷状子,本官亲自替你压下,今日的杖责再不追究,连你这一部书,本官都保它在三学颁行。」
他重新提壶,斟了一盏新茶,推到她面前,茶烟袅袅升起来,隔开了两个人的脸。
「谢氏女儒,你再想想。一个女子,一辈子能有几次,用一桩婚事,换满城的安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