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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尚书省的礼书与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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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推到案边,谢珩之没有去碰。

尚书省的大堂比太学讲堂高,也比太学讲堂冷。地上的金砖一日擦三遍,亮得照得出梁顶的影子,人踩在上头,连脚步声都被砖吃了。王茂弘坐在尚书令的案后,离她有七步远。七步,在太学是先生与末座诸生的距离,在这里是臣与民的距离。他也不急,亲手把那盏茶又往前推了半寸,才抬眼打量她,目光从她怀里的书,慢慢移到她手中的卷。

「来都来了,」他说,「站着做什么。坐。」

「民女谢珩之,」她没有坐,抱着书,在堂中站定,声音不高,字字清楚,「为北府军屯寒士一百三十七人,赍状陈情。状在此,请尚书令过目。另,此乃民女私撰《丧服新注》三卷,状中所涉经义,皆可与新注对勘。」

她把状子双手呈上。一名令史下来接了,小跑着捧到案前。王茂弘先看状子。他看得很慢,指尖搭在纸边,一行一行往下移,看到花押那一页,还拈起纸角迎着窗光照了照,仿佛在鉴赏一幅什么字画。大堂里静得很,只听见纸页翻动的轻响,和阶下两排皂役均匀的呼吸。

他看完了,把状子平平展在案上,又伸手:「书也拿来。」

《丧服新注》呈了上去。他翻得更快,翻到中卷「称情立文」一条,停了一停,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笑,也不知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三卷翻完,他合上册子,指尖在书封上轻轻点着,一下,又一下。

「注得不错。」他终于开口,语气温和得像在夸族里的晚辈,「王肃称情一层,你引活了。一个姑娘家,能把《丧服》注到这个地步,谢氏有你这样的子孙,是门楣的体面。」

谢珩之听着,没有接话。

「可惜了。」王茂弘话锋轻轻一转,「状子,本官不能收。」

堂下立着的管昶上前一步,像早就候着这一声。他今日穿一身齐整的青绿色官袍,手里捧着一卷格式文书,脸上挂着那种挑不出错的笑。

「谢女儒,」他把文书展开,阴阳怪气的调子拖得长长的,「下吏不通经,只通法。您这卷状子,好是好,只是处处不合式。其一,联名者皆北府军卒与军屯附籍,军有军法,营有营官,纵有冤抑,当由营将申台,岂有士卒百余人直通尚书省的理?这叫卒陵其将。其二,状末花押,皆无本籍里正之印、郡县之勘,名字写得再端正,也是一百三十七个查无对证的人。其三,」他竖起三根指头,眼角的笑纹深得能夹住一粒芝麻,「晋律,越诉者先笞而后问。状子递进来的这一刻,递状的人先就犯了法。谢女儒是讲礼的人,当知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这些规矩,哪一条是为难人?哪一条不是护着朝廷的体统?」

他一句一句,像在替她数着台阶,数到最后一级,便是一堵墙。

「郎官这三条,」谢珩之抬起头,「民女也有三问。」

管昶挑眉,做了个请的手势,笑得很客气:「女儒请讲,下吏听着。」

「其一,郎官说当由营将申台。」她声音不高,却不肯快,「京口刘将军为劣米之事砸过粮库,文书递了三道,台城可有一字回文?没有。营将的申状压在谁的案头,郎官比我清楚。营将申不得,士卒不敢申,这一营的冤,便合该烂在米里?」

堂中几个令史交换了个眼色。管昶不慌不忙:「文书往来,自有迟速,女儒凭一纸空言,便指尚书省压案?」

「其二,郎官说花押无里籍之印,查无对证。」谢珩之不与他纠缠,继续往下,「军屯附籍,侨居淮北,本就不入土断,不给里籍。是朝廷的册子上先没有他们的名,不是他们生来没有名。册子不给人落户,回过头又说册上无名之人不得喊冤。郎官,这圈子画得未免太圆了些。」

管昶脸上的笑淡了一分。

「其三。」她转向案后的王茂弘,双手将状子捧起,「登闻鼓立在宫门外,是先帝所设,许士民挝鼓上闻。鼓在,槌在,鼓面上却贴着郎官这样的人写的四个字:越诉先笞。请问令公,设鼓的是朝廷,笞击鼓者的也是朝廷。这鼓,究竟是给人鸣冤的,还是给人立威的?」

她三问问完,大堂里静了一瞬。梁上的尘在光柱里慢慢落。王茂弘一直没有打断,听到这里,才轻轻拍了两下手,拍得很慢。

「好。」他说,「好利的嘴。难怪谢尚书压不住你。」

他坐直了些,目光从她脸上挪到那卷状子上,再挪回来,语气依旧温和,温和里却多了一层她在太学从未听过的东西。

「女儒三问,问的都是程序。本官不答程序,答你一层更要紧的。你以为这堂上的规矩,是冲着那一百三十七个人去的?不是。规矩立在那里,先拦的也不是冤情,是口子。今日军卒可以联名直入尚书省,明日佃客便可联名叩开郡守的门,后日奴婢也要拿着按了指印的纸,跟主家论一论道理。谢女儒,你是读史书的人。西晋永嘉以来,这半壁江山是怎么乱的?不是乱在没人讲理,是乱在人人都觉得自己有理,都要越过自己的格子去讲理。格子一散,过江的百万人,连一口安稳粥都喝不上。朝廷宁可叫一百三十七个真有冤的人委屈些,也不能叫天下千千万万本没有冤的人,学了这个样子。」

他说得平平,像在讲一桩与自己全不相干的旧事。

「这便是程序。」他最后道,「程序里没有人命,程序里只有天下。」

谢珩之站在堂中,只觉得心口一寸一寸往下沉。她在太学的讲堂上辩过经,经是活的,你引一句,我驳一句,道理越辩越明。可这大堂上没有人跟她辩经。王茂弘翻着她的新注夸她注得好,管昶捧着律文说她不合式,一个唱,一个随,她备了一夜的经义,竟没有一句落得下去。她忽然明白了,太学的门为什么非要御赐的符令才进得去。讲堂里讲的是字,这堂上走的是格子,字再有理,填不进格子,便只是一张废纸。

「状子告的是实情。」她把声音稳住,「克减军粮,以劣米充春饷,伤兵营里药都断了七日。这些事尚书省若查,桩桩有账。」

「账在哪里?」管昶嘿嘿一笑,「军屯的账,要调也得行文京口,由营官具结。女儒怀里这一卷,是状,不是账。」

「启禀令公!」堂外忽然响起一个年轻的嗓门,压着慌,却不肯软,「不用行文京口,账在小的身上!」

一个穿粗布短衫的年轻人被两个皂役架着推了进来。二十出头,军屯里寒士的打扮,袖口还沾着一路的泥,脸上一道擦伤,是被按倒在台阶上蹭的。谢珩之认得他,状子上按第三个指印的,徐生,昨夜在瓦官寺山门外替众人守灯的那个。他是天不亮跟着她一道进的城,说好在省门外候回音,不想竟自己闯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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