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簪重新插回发间。这一夜灯没灭,案上的麻纸写满了十二张。
写到这里,窗外的天已经熬成了黎明前那种深青色。她吹灯起身,换了一身素青的襦裙,外罩半旧的白纱披帛,不施脂粉,只把眉描得格外清楚。晨雾起来的时候,她的车已经出了乌衣巷。
太学在淮水北岸,秦淮河上晨雾未散,两岸的柳树都泡在白雾里,柳枝垂到水面,一动不动,像谁垂下手在等人。车到学门,天还没有大亮,门前两座青石狮子,一东一西,狮子的鬃毛上挂着一夜的露水,眼睛被雾气得发暗,看什么都带着一股凉意。
她正要下车,槐树影里先钻出一个人来。
是陈墨。年轻的太学生袍角沾着露水,显然在树下等了不少时候,脸上又是惶急又是兴奋,奔到车前,压着嗓子道:「昭容姐姐,我天不亮就在这儿候着了。今日堂里不对,昨夜博士们被召去太常寺议了半宿,回来人人抱着一卷《晋礼注》。还有,尚书省的管郎官也来了,我去抄讲座的时辰,亲眼看见他进的东厢。」他喘了口气,从袖里摸出一卷纸,「这是我替姐姐抄的近日讲堂名录,谁升了座,谁换了席,都在上头。姐姐今日千万……」
他话没说完,学门方向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陈墨的脸一白,把纸往她手里一塞,转身钻进槐影,袍角扫过一地落花,眨眼没了声息。
谢珩之握着那卷还带着他手心热气的抄稿,抬眼望向学门。
石狮子旁边,立着一个人。
青衫,纻布的,洗得发白,腰间一条乌皮带,带钩是铁的。人很瘦,三十五六岁,颧骨高,嘴唇薄,手里不持一物,只把两只手背在身后,像在自家衙署的廊下等一个迟到的令史。他立得极稳,雾从他身前来来去去,他的衣角都不动一下。
谢珩之下车。他也上前一步,拱手,拱得规规矩矩,挑不出半分失礼。
「谢女儒。」他开口,嗓音不高,字字清楚,像刀背在砚台上轻轻一磕,「下吏尚书省管昶,候驾多时了。今日太常请女儒讲的,是《丧服》,还是贵府那位庶出姑娘的『礼』?」
谢珩之立定,看了他一眼。
她没有立刻答。她先看他的青衫,看他腰间的铁带钩,看他靴面上干干净净、连一粒秦淮河的泥点都没有,再看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没有不屑,甚至没有多少活气,只有一种在文书堆里浸了十五年的人才有的东西:他看你,像看一份等着用朱笔点驳的案卷。
「管郎官天未明便立在雾里,」她缓缓道,「为国求贤到了这个地步,尚书省的风评,倒叫人敬重。」
「女儒说笑。」管昶嘴角动了一动,不算笑,「下吏不通经,只通法。今日来,是想先替女儒把讲堂的门看一看。」他抬手,虚虚一引太学那扇半掩的朱门,「门里是圣人的殿堂,门外是士庶的分野。女儒讲《丧服》,服者,分也,分尊卑,别嫡庶,这是《丧服》四个字的根。女儒自己这个根,若立在门槛外头,门里的经,讲得越是动听,下吏手里的笔,便越是难办。」
晨雾里有早到的学生三三两两停在远处,不敢近前。太学的斋卒抱着扫帚立在门边,头低得像要埋进胸口。
谢珩之伸手,轻轻理了一下披帛,发间青铜簪在雾色里沉沉一暗。
「管郎官这番话,」她说,「我会原样带到讲堂上去。讲堂上有的是博士,有的是诸生,郎官若问经,自有经文答你;郎官若问的不是经……」
她停了一停,看着石狮子那双被雾暗了的眼睛。
「那我们便都听清了,今日在这门前拿刀比着的,到底是哪一桩公案。」
管昶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又拱了一拱手,这一回拱得比方才更深些。
「女儒是明白人。」他说,「明白人好。明白人下吏见得多了,进门前都明白,进门后,经义讲着讲着,就忘了自己是为什么被叫进这扇门的。」
他说完,侧身让路,青衫退到石狮子旁,重新背着手,站回雾里去了,像一卷被人重新合上的文书。
谢珩之提起裙裾,一步迈上太学的石阶。雾在她脚边散开,朱门在她面前一寸一寸推开,门里槐花落了一地,白得像昨夜未干的霜。她没有回头,手却不自觉地按住了发间那道裂纹。
走到门洞中时,她忽然停了一步。
因为她到底听懂了管昶雾里那句话。
太常征召,尚书勘文,青衫立门,博士七人,锦幡残卷,朱印鱼子笺,两月以来每一张笑脸、每一句「女儒」、每一座替她留好的席位,在这一步之间齐齐合拢。她要上堂去辩的,从来不是「庶女能不能论礼」。经书上有没有那句话,注本上怎么说,她讲得对不对,没有一个人在意。
他们要的,只是王氏一句话落下来之前,她自己先把嘴闭上。
门洞很长,前头是讲堂,背后是雾。谢珩之立在当中,听着自己心跳一声一声,竟奇异地稳了下来。她理平披帛,抬起头,向着满院槐花和满堂等着她的人,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