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严明看了帖子,脸上没有半分意外。谢珩之明白了,帖子是送给谢氏的,不是送给她的。她这个人,连同她这十年读的书、登过的讲堂、驳过的名士,在那张鱼子笺上,都只是「谢氏」两个字底下一行小注。
「帖子接了。」谢严明对管事说,又转向她,「替谢家接了。下月初八,淮水上,我亲自送你登舫。」
「若我不去呢?」
「你会去的。」他替她把帖子合上,动作轻得像替她拢了拢衣领,「你不去,谢氏族中自会有一个人去,去了之后在王尚书面前说什么、做什么,就由不得你了。昭容,懂事不是认命,是认命之前,先把刀柄看清。」
她捧着帖子退出宗祠。日头已经移到正中,满院青石白得晃眼。她没有回自己的院子,沿着乌衣巷后那条小街,一路走到朱雀航。
雅集的筹备设在渡头一座临水的水榭里。她到时,榭中正坐着两位夫人。上首是王琳淑,琅琊王氏的当家主母,四十余岁,眉修得极细,笑起来眼角的纹路都是齐整的;下首是褚文玉,褚令仪的母亲,阳翟褚氏的主母,一身藕色襦衫,腕上一只玉琮,琮内那封旧信的影子,谢珩之至今还记得。两人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名册,册页旁摆着各色笺纸,红的是请,青的是谢,黑的无名无姓,只压在砚台底下。
「哟,昭容来了。」王琳淑先看见她,笑得像见到自家晚辈子侄,伸手拉她,「我们正说着你呢。你看这辩难的座次,令史家在东,太常家在西,中间这一席,我替你留着。女子登坛讲礼,建康独一份,可不是要坐得离经案近些。」
「夫人抬举。」谢珩之行礼,目光落在那本名册上。
名册一行一行,写的全是名字。名字后头有朱笔小注:某某,可用;某某,观望;某某,旧与桓氏有旧,慎用。翻到一页,她看见一个名字被圈了两圈,旁边注着一个小小的「沈」字。再翻一页,又有一行墨色涂死,涂得只剩一点衣字旁,像那人已经被这册子从世上抹去了。
「夫人这册子,不像雅集录,倒像铨选簿。」她说。
王琳淑脸上的笑没变,指尖在名册上轻轻一划:「昭容是书呆子,哪里懂这个。请人吃酒,原比用人做官还难些。官选错了,不过亏一年的赋税;客请错了,是要亏几代人的脸面的。」
褚文玉一直没插话,这时才端起茶盏,浅浅呷了一口,温声道:「昭容莫怪宜之姐姐心细。说起来,我家宛卿这些日子也不知野到哪里去了,留了个字,说出城散几日心。一个姑娘家,唉。她若在家,见了你,又要缠着问《周官》。」她说到女儿,眼里是真有一点发愁,随即又掩了,「你们都是读经的人,懂得多。只是我一个妇道人家也知道,经读深了,最怕的不是不懂,是懂得太多,反倒不肯随大流了。」
谢珩之听着,忽然想起令仪丝帕上那行极小的字:你我皆困礼中,何不寻个出口。两位母亲坐在水榭里,一个替儿子的家族圈点名册,一个替女儿的出逃温着茶,说的却都是同一句:随大流。
淮水上有船笛长长一声。她告退出来,日头偏西,渡头上船来船往,每一艘都走得有礼有法,连浪撞在石阶上,都像数着拍子。
夜里起了风。她回到谢府西跨院自己的房中,点了一盏灯,把王家的帖子放在案角,又把白日那半枚鱼鳞玉佩放在灯下。她没有哭,只坐着,听风穿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一阵一阵地响。
戌时末,窗棂被人极轻地叩了三下。
她开门,门外没有人,门槛上放着一个油布小包。包是北府军惯用的桐油布,扎口的麻绳浸过水,是连夜赶路的扎法。她把包拿进屋,关了窗,就灯拆开。里头只有一张薄纸,纸上是沈邈的字,笔画硬,像拿刻刀写的:青溪夹壁另有一层,昨夜起出,抄录附后。
后面附着几行小字,记着两封往来书信的抄件。一封是王茂弘亲笔,称「礼学之事,可以为名,亦可以为刃」,要对方趁辩难之机,把朝中南渡旧族里「恃清议而不奉法度者」一一造册;一封的落款是一个「纭」字,阳翟褚氏的褚纭,令仪的族兄,那个在荆州任记室参军、素来以谨慎闻名的人。他在信里自称「备员奔走」,又说褚府上下「唯王公马首是瞻」,连自家妹妹的婚事,也「但凭王公与内朝一句话」。
谢珩之把薄纸在灯上看了很久。
灯花爆了一下。她想起水榭里那本名册,朱笔的「可用」「慎用」,墨色涂死的名字;想起宗祠梁上新漆的忠孝节义;想起阿岩半枚玉佩上,鱼鳞断口处白生生的棱角。雅集,辩难,名教,座次,原来一层一层剥开,里头都一样:一群握刀的人,坐在香雾里,把不合用的性命一条一条造上册子,册子一合,还要说这是为了天□□面。
所谓正礼敦风化,不过是权力者蓄养的一群豺狼,养肥了,放出来,啃食所有不肯低头的灵魂。啃的时候,一样焚香,一样作揖,一样把《礼记》端端正正压在血书上头。
她的手抖起来。不是怕,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升上来的寒。她伸手去扶灯台,袖管带过发间,那支素面青铜簪不知何时松了,当的一声落在案上,又滚过那半枚玉佩,跌在青砖地上。
她俯身去拾。簪没有碎,簪身上却多了一道极细的裂纹,从簪头斜斜划到簪腰,像一条冻裂的河。
那一夜她后来是怎么睡的,自己也不大记得了。只记得风一直没停,老槐树的叶子响了整夜,像江里的水,一遍一遍拍着什么人的脚踝。
次日清晨,她在镜前重新挽发。铜镜昏蒙,镜中人眼角一点泪痣,目光静得发青。她拿起那支裂了的青铜簪,簪头斜斜插入发间,指尖忽然顿住。
那道斜裂的纹路里,卡着一点白。
她拔下簪子,就着窗光细看。裂纹深处,竟卡着一片极小极小的鱼鳞,干透了,白得发亮,鳞边一丝一丝地分开,和半枚玉佩上的鱼鳞纹,一模一样。
她握着簪子在镜前坐了很久,没有动。窗外天光一点点亮起来,照在那道新裂上,也照在裂缝里那片江底来的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