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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朱雀舫头礼香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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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说,」褚令仪看着她,目光深处忽然有一点笑意,又很快收住,「拔毛的是手,不是笼子。姑娘骂笼子骂得再响,那只手还在。」

两人目光一碰,各自都从对方眼底看见了一点意外的东西。这不像敌席,倒像两个人隔着一条河,发现对岸那个人也在涉水。

舫上的名士们却已兴奋起来。麈尾挥得虎虎生风,有人击节,有人已经开始往笺纸上记这场辩难的名理,预备明日清谈时引用。周鲂捋着胡子笑:「今日方知『正礼』二字的分量,二难并至,伯仲之间。」

就在这片叹赏声里,王茂弘轻轻放下了茶盏。

瓷盏落案,声音极轻,满舫却像被一只手掐住了喉咙,丝竹、笑语、麈尾的摩擦声,齐齐停了。

「好,好。」他含笑点头,目光从谢珩之脸上移到褚令仪脸上,又移回来,「两位姑娘的才学,老朽听了都觉得年轻了十岁。只是有一句话,老朽倚老卖老,不得不说。」

他缓缓起身,鹤氅垂落,遮住了腰间:「礼统二字,是国之重器。经义可以辩,名理可以争,可这辩与争,总得有个章法。自古讲经,坐于讲席的是博士,立于阶下的是弟子,从没有两个女流并坐于高会之上、往复折冲的道理。」他语气仍是温和的,「诸位听个新鲜,是老朽的雅量;若真传到台城去,说朱雀航上妇人执麈尾、乱名教,圣上问下来,老朽这张脸往哪搁?今日这场论辩,到这里便算尽兴了。」

舫中静了两息,随即爆出一片「尚书令老成谋国」「礼统不可乱」的称颂。方才还在记她们名理的那支笔,悄悄把笺纸翻了过去。

谢珩之站在案后,指尖挨着那盏凉透的茶,一动不动。

她原以为今日请她来,是请一把刀。她这两年在太学讲礼,专讲礼里那点不肯装人的地方,得罪了不少宿儒,也惊了不少人。王茂弘亲笔帖子上写「慕君高义,愿闻礼要」,她竟信了七分。此刻她才看清这舫上的座次:王氏子弟左席的案角,都压着一份大红泥金的名帖;右席哪家公子的目光在褚令仪身上停了几停,王茂弘的夫人便在帘后同那家的女眷交换一个眼色;她讲到「礼可杀人」时,上首那位老人捻须的手指只停过一停,停的那一瞬,看的不是她,是帘后两位外任刺史的家眷。

这场雅集是一杆秤。她谢珩之是秤盘上那块试金石:谁附和她,谁便是王氏可以拉拢的清流同调;谁驳斥她,谁便是可用的自己人;而她本人,一个没落支系的孤女,讲完这一场,名声便烙上了「王尚书所赏」的印。往后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人替她算到王氏的账上去。

至于「女流不可乱礼统」,那是给秤盘加的最后一颗砝码。今日捧她上台是礼,请她下台也是礼,横竖礼都在人家袖子里揣着。

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的太学讲堂。

那是冬月,堂外老梅开得正好,她讲《礼经·郊特牲》,讲到「礼之所尊,尊其义也」,堂下三百余人安静得能听见梅瓣落在石阶上。散学时,士子们把随身带的绢花、梅枝往讲席上掷,笑闹声掀翻了屋瓦。最后走的是个青布襕衫的寒门学子,人走光了才回来,把一卷手抄的《礼记》注本放在她案上,纸页毛糙,是他自己一页页抄的,天头地角写满蝇头小注。他红着脸说,先生讲「礼里要装着人」,他从前不懂,他爹欠了士族两石租,被按在祠堂里按「不敬」的条规打了二十棍,他一直当是自家理亏,今日才知,错的未必是他爹。

她收下那卷注本,谢了他。开春她再去太学,没见着人。问起来,同僚含含糊糊,说那人替营里来听讲的北府兵卒争辩了几句学田的事,被学官以「妄议经制、目无尊卑」的罪名除了名,回乡去了。

这卷注本此刻就在她袖中,纸页磨得发软,跟着她过了河,上了这艘香得发腻的舫。

舫到中流,王茂弘已在与刺史家眷们谈笑风生,话题从经义滑到了江南今年的新茶、谁家的儿郎行过冠礼、谁家的小娘子还待字闺中,滑得行云流水,仿佛方才那场压场不过是长者随口一句家常。谢珩之告退时,他还亲自送到舫舷,温声说:「昭容姑娘莫怪老朽直言。有才是好事,女子有才,更是祥瑞。只是才如刀锋,藏在鞘里,才是传家的宝;亮在外头,伤了人,也容易伤了自己。回去歇歇,下月太学还有一场礼辩,帖子再送过去。」

她行礼应下,直起身时,后背的中衣已经凉了一片。

乌篷小船靠岸,她踏上朱雀航的青石板,日光正盛,满街的人、满街的喧腾扑面而来,她却觉得方才那艘舫上的沉水香还黏在鼻腔里,甜腻腻的,像新刷的棺材漆。

一只手在帷幔边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

是褚令仪。她不知何时先一步下了舫,立在石狮投下的阴影里,浅绿裙角扫过石缝里的炮仗屑,翡翠步摇静静垂着。她什么也没说,只把一团素色丝帕塞进谢珩之掌心,指尖在她手背上极轻地按了一按,转身上了褚家的牛车。车帘垂下,辚辚声汇入建康城的车马洪流,须臾不见。

谢珩之把丝帕握在袖中,一路走回秦淮河南的谢府。

旧支系的宅子不大,门庭冷落,守门的老仆正靠着门墩打盹。她屏退了来迎的丫鬟,独自进了书房,点起一盏油灯。酉时的天暗得快,窗纸由灰转墨,她先取出袖中的《礼记》注本,就着灯翻开。翻到《乐记》那一卷,天头上有她自己两年前的批注,墨色已沉:礼者,所以别尊卑也。

这八个字是她少年时写的,那时她刚通《三礼》,满心都是秩序井然的清平世界。此刻灯下重看,她提笔蘸墨,悬腕许久,终究没有落笔涂掉,只把那一页轻轻合上。

她这才展开那方素丝帕。帕子是寻常素绫,并无绣饰,她翻过帕角,借着灯光细看,才见一角以同色丝线绣着一行极小的字,绣工极细,不凑近了根本看不出来。绣的是《周官》里的句子,字却不全按经文:

「你我皆困礼中,何不寻个出口?」

窗外河风穿过庭院,把灯芯拨得噼啪一响。谢珩之捏着那方帕子,忽然觉得建康城真大,大到两个在满舫衣冠里唯一听懂了对方的人,只能把话绣在帕角上,像两个在水底喘气的人,隔着冰层,交换了一口看不见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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