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十分礼貌得体，仿佛两个人是第一次说话。

魏薇的表情差点没绷住，但她很快领会了邓焕的意思，脸上已经重新挂起那副恰到好处的柔顺笑意，怯生生地答道：“回世子的话，奴家姓魏，单名一个薇字，今年十八了。”

邓焕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笑：“跳得不错。”

魏薇很快没了兴致陪他演戏，强忍住一个已经冒到嘴边的哈欠：“谢世子夸奖。”

几巡酒后，席上的话题也渐渐从风月转到了朝堂。赵膺提起刚过去不久的秋闱：“段家那位公子这回名次不错，父皇似乎也颇为赏识。你猜父皇会把什么差事分派给他？”

邓焕想了想，答道：“既然年轻有为，就该去最苦的地方历练历练。”

赵膺眯了眯眼：“就像你一样，在北地吹了这么多年风沙，如今回京，也算年少得志。”

“既然回来了，打算什么时候成家？”

魏薇正夹了一小箸菜放到邓焕碟中，动作微不可察地慢了一瞬。

邓焕笑了笑：“我年纪还轻，好不容易回京，想多玩两年，成家的事，暂且不急。”

“这倒叫我没想到。”赵膺笑道，“我还以为你父王早就盼着你成家立业。我本来还想着，朝中有几家姑娘与你年纪相当，改日替你牵牵线。”

邓焕只笑，并不接这个话。

魏薇坐在旁边，仍旧安安静静替他布菜。

她今日这一身羽衣繁复得很，袖口宽大，垂带又长，稍不留神便会落进菜里。但她依旧十分从容，她一手轻轻提着袖缘，另一只手夹菜倒酒，动作仍轻快熟练。

不需要布菜时，她就端坐在那里，双手交叠于膝上，唇边始终含着得体的笑容，连每一个裙摆堆在地上的褶痕都整整齐齐，挑不出毛病。

实际上，她已经困得眼皮发沉。也不知道这宴席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她垂着眼，借着这副温顺姿态偷偷打瞌睡，耳朵却还留意着席间的谈话。

赵膺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柔顺笑意：“本王也没把世子当外人，今日聚聚，正好把手底下几个人介绍给你认识认识。”

他抬了抬下巴：“这位是户部的盛大人。”

席间那个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立刻起身，朝邓焕行了一礼。

“还有大理寺卿舒业明，你的同僚，你们今日想必也已经见过。只可惜这人惧内，听说在熙春馆设宴便不敢过来，你不会介意吧？”

邓焕客气道：“怎么会，舒大人本就年长于我，既是大理寺卿，又是殿下倚重的臣子，我初回京城，对大理寺诸事还不熟悉，往后少不得要向舒大人请教。”

赵膺听罢，只笑了一声：“对了，我上回淮水一战赢了不少宝贝，不少是南楚宫里面流出来的珠宝，我看了，做工倒是精巧，回头让库房挑挑，送到你府上去。”

听到南楚皇宫，魏薇替邓焕斟酒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邓焕笑了笑：“我一个男人，怕是用不上这些。”

赵膺抬了抬眉：“谁说是给你用的？先放着，往后自然有弟妹们用得着。”

“弟妹们……”魏薇听见这个词，突然觉得莫名有些古怪。

她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邓焕这种冷心冷面的杀手，未来竟会为了哪个姑娘低下头……这家伙也会有那么一天吗？

魏薇想到这，突然有些乐不可支。

邓焕举起酒杯，向赵膺致意：“早就听闻殿下淮水一战大捷，我回来以后还一直未曾正式道喜。”

一饮而尽后，邓焕低头将空杯搁回案上。一旁的盛宏立刻来了精神：“大捷可还不止这些。”

邓焕看向盛大人：“哦，还有什么？”

魏薇不动声色，替邓焕把空杯满上。

盛宏笑道：“南楚那位储君，不也一并掳回来了？”

听到这话，魏薇垂下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

盛宏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极有趣的事情：“上回也是在这个雅间，那个南楚储君跟我们做了个颇有意思的游戏，不如哪天让世子也开开眼。”

赵膺懒懒靠在席间，只笑了一下，未置可否。

邓焕随口问道：“不知那日，你们玩的是何种游戏？”

盛宏嘿嘿一笑：“那日，质子伏在地上……”

盛宏正要借着往下说，宴席另一头忽然响起一声惊呼，截断了他即将说出口的话。

众人齐齐转头。原来是倒酒的魏薇手中酒壶突然一歪，酒水一下子泼了出来。邓焕只顾听盛宏说话，猝不及防被洒了一身，怔了片刻，才转头看向魏薇。

魏薇已经慌忙跪了下去：“奴家刚刚不小心失手，请殿下恕罪。”

青鹞的琵琶声跟着戛然而止，席间霎时安静下来。

赵膺眼底明显掠过一丝不悦。

青鹞立即放下琵琶，跪了下来：“殿下恕罪，这丫头进馆时日尚短，规矩还没学利索，且是第一次侍奉贵客，还请殿下饶她这一回。”

邓焕先看了一眼赵膺愠怒的神色，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魏薇，淡淡道：“先起来，带我去换件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