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薇闻言应了一声，垂眸朝席间走去。步幅压在恰到好处的分寸，侧眼悄悄观察雅间内的布局。

赵膺设的虽是私宴，规格却不同寻常。宴席设在三楼最敞亮最宽敞的雅间，席位分列两侧，正中空出大片地方，专供歌舞乐伎献艺，随侍左右的也多是宫里的内侍。

青鹞坐在一侧，正低头弹一曲《闲庭月》。

曲声舒缓清雅，如风过庭前，倒与这一室觥筹交错十分相称。

赵膺居于上首，邓焕居于赵膺左侧的位置。赵膺另一边还坐着一个四十上下的中年男人，身形略胖，看上去像是朝中有些身份的大人。

魏薇从他们身边经过时，赵膺还在同邓焕说话。雅间里其实没有人注意到她。

所有的演奏、布置、酒菜、美人，仿佛都是一个精致的幌子。赵膺费这么大排场，真正想摆给人看的又是什么？

魏薇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到邓焕身上

虽然不知道这家伙为什么坐在世子的位置上，但他倒是打扮得人模狗样的，身上穿了件玄青色云纹锦袍，衣襟袖缘压着暗金纹，腰束玉带，看起来倒像一个年轻的贵公子。

魏薇想了想，挑了一处离赵膺远一些的一侧坐下，与邓焕同席。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她大半身影恰好被邓焕挡住，倒省了不少麻烦。

赵膺笑着对邓焕说：“我特地问过沈衡，他说你久居北地，西域歌舞想必见得不少，回了京城，倒该换换口味，看看咱们京城的花。”

听到沈衡的名字，魏薇心里顿时疑窦丛生，这又是在搞什么鬼。她侧眼看了一眼邓焕，他面上倒没什么表情，专心听着赵膺讲话。

赵膺接着说：“所以我把话先说在前头。这魏姑娘是沈衡给你挑的，若是不合你的眼，可不能怪我自作主张。”

魏薇觉得有些不自在，低头给邓焕斟了一杯酒。

邓焕也在这时转过脸来，目光从她脸上慢悠悠扫过，神情陌生又挑剔，活像当真是头一回见她。魏薇猝不及防与他对上视线，险些没绷住脸上的表情。

这人今天是不是有病啊？

邓焕这才对赵膺说：“多年未见了，沈衡挑姑娘的眼光，倒是没有什么长进……”

魏薇只极轻地哼了一下，将酒壶放回原处，懒得再理他，转而研究起桌上的吃食。

桂花糕蒸得晶莹软糯，几道凉菜装在青瓷小碟里，看起来倒是颇为精致。再往远处，一个厨娘正守着炉子现烤肉脯，蜜汁落在火上，滋啦一声，飘出一股焦香。

魏薇看了一圈，这席面也不过如此。她目光往旁边一转，果盘倒是有几颗颜色鲜亮、京城并不常见的果子。她眼睛顿时一亮。

赵膺还在笑着问邓焕：“熙春馆姑娘多的是，这位姑娘你若是不喜欢，让云娘再叫一批拔尖的进来，你慢慢挑。”

邓焕继续同赵膺推杯换盏：“算了，总得给沈衡几分薄面，毕竟是他挑的人，我若连看都不看，岂不是显得他很没面子。”

魏薇忍了忍，才没有伸手在桌底下狠狠掐他一把。这人还真挑起来了。她肯坐在这里给他倒酒夹菜，已经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他居然还敢装模作样地嫌弃她？

不过，邓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假若他就是常远王世子，也未免太过荒谬。或者，他是为执行什么任务而来……

魏薇想了想，准备找机会私下跟邓焕问个清楚。不过，既然今日世子位置上坐着的人是邓焕……不知为何，魏薇倒是松了一口气。

又挨了一会，魏薇只觉得这宴席实在无聊，趁无人注意，悄悄打了个哈欠。

为了这个所谓的接风宴，她练了许久的舞，前几日又熬了大半夜送陆允出城，到现在都没把觉补回来。结果宴席上竟然碰到邓焕这个讨厌的家伙，还被迫听这一堆没用的闲聊。

她此刻最大的愿望，就是赶紧散席，好回去睡觉。

偏偏赵膺就在这时叫她：“魏姑娘，听见没有？世子肯给你这个面子，还不赶紧把准备好的舞献上来。”

魏薇那个哈欠才打到一半，听见自己的名字，突然醒过神，恢复乖顺的样子，站起来敛衽行了一礼：“是。”

邓焕仍坐在那里，垂着眼把玩手中的酒盏。

*

青鹞与魏薇遥遥对视一眼，指尖一拨，换了曲子。

这舞名叫《流水芙蓉》，魏薇自幼便练过。之所以选这支舞，也是想着北地多风沙旷野，大熙京城也少有湖泽。这些人纵使见惯歌舞，也未必常见南方水乡那种氤氲缱绻的意境。

琵琶声起，魏薇很快便进入了状态，随音乐舒展开来，羽袖转起来如烟如雾，一池春水也像随之在众人眼前铺开。

远处青山含黛，近处水光潋滟，风从荷叶间穿过，吹得满池芙蓉轻轻摇曳。

席间渐渐没有人说话了。

魏薇像一只轻巧的蝶，掠过碧波湖畔，蹁跹于烟水之间。

湖面浮着薄雾，风过芙蓉，花叶轻颤。

直到魏薇收住最后一式，行礼道：“奴家献丑，让二位殿下见笑了。”

众人才突然像从梦中惊醒过来，才意识到，原来琵琶声早已停下，原来舞也早已结束。

赵膺先笑起来：“怎么样？咱们京城的花，和北境相比如何？”

邓焕的目光本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听到赵膺问话，这才回神淡淡一笑：“看来我久居北境，见识确实粗浅了些。果然，还是京城的花开得好。”

魏薇已经提着裙子回到座位，听到邓焕说的话，悄悄翻了个白眼。

邓焕看向魏薇：“这位姑娘，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