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铺着暗纹地毯,紫檀长案依次排开,鎏金酒盏,青瓷食碟整齐陈列,珍馐鲜果层层叠叠,香气袅袅不散。
厅中人按位次落座,主位之上,永安侯裴延端坐,一身藏青锦袍,面容沉敛,身侧便是正室郡主南寒霜,锦裙华贵,气度雍容。
下手两侧分坐着府中各位夫人与一众子女,嫡长子裴迟鸢安静端坐,温文尔雅,嫡长女裴馨瑶眉眼柔和温婉。
二夫人,三夫人,四夫人各自带着膝下儿女,有人神色不耐,也有人悄悄抬眼打量来人。
满堂看似平和安宁,底下却暗流涌动。
管家引着云月盈缓步踏入厅内,一瞬间,满厅目光尽数汇聚在她身上。
她身着月白暗纹软罗裙,一支玉簪束起青丝,脂粉衬得容颜清丽,眼底恰到好处浮起一层悲戚之色,垂着头缓步前行,模样怯生生的。
云月盈心跳擂鼓,强按住纷乱心绪,上前屈膝行礼。
“民女月盈,参见侯爷,侯夫人,各位夫人。”她学着春桃教的礼节躬身,身子微微轻颤,暗自酝酿情绪。
裴延目光锁在她身上,虽年长但容貌依稀看得出年轻俊美,习惯性带着审视的意味看着人。
毕竟他得知音娘女儿的下落竟是当了他的玉佩,让他不禁叹息道:“你就是音娘的女儿?一路上可劳累?”
云月盈身形微颤,缓缓抬首,蓄了许久的泪水骤然决堤,簌簌滚落,一双漆黑澄澈的瞳眸里翻涌着悲怆与怒意。
她哽咽出声,字字泣血,声声凄切:“侯爷,我这点颠沛流离的苦,又算得了什么?母亲临终唯一的遗愿,便是让我认祖归宗。她这辈子吃过的苦,千倍百倍于我。”
“我自幼看着母亲劳作,受尽清贫,做尽粗活,一分一文攒下银两,只求供我安稳长大,儿时我夜夜难过,总不解为何旁人都有父亲疼爱,唯独我没有,总以为是父亲弃我母女于不顾。”
“直至母亲离世,我才知晓,我的生父是堂堂盛名的永安侯爷。行至景城的那日,我动过私心,我大可拿着这块玉佩变卖换银,携一笔钱财安稳度日,不必踏入这侯门高墙,不必做这困于樊笼的雀鸟。”
她泪眼婆娑,目光恳切又酸涩,直直望着主位的裴延:“可兜兜转转,血脉亲情终究难断,我贪恋这从未得过的父爱,更心疼母亲半生孤苦一生。今日我别无所求,只求父亲恩准,为孩儿母亲迁坟立碑,风光厚葬,告慰她半生凄苦!”
一番肺腑之言凄婉动人,字字句句回荡在肃穆正厅,满厅寂然无声。
裴延原本眼底深藏的审视与疑虑,在这一刻轰然消融,尽数化作震颤,愧疚与酸涩,沉沉凝望着眼前泪落如雨的少女。
他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竟直接离座起身:“月盈,快起身,是我对不起你娘,到我身边坐下,让为父好好看看你。”
云月盈强压下心尖狂跳,故作从容矜持,面上神色不悲不喜,恰到好处。
她暗自感慨自己当真生了一副演戏的天分,抬手轻牵住春桃的手,缓步走到侯爷身前。
身侧的正室郡主望着她,端庄温婉的眉眼间漾开温和笑意,柔声宽慰:“好孩子,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
云月盈敛衽一礼,恭谨得体:“多谢夫人体恤,我母亲常教我,人生先苦后甜,些许磨难算不得什么。”
裴延听得心头愈发疼惜,抬手轻柔抚过她的发顶,云月盈垂眸看着脚下,屏息不敢妄动。
听闻她这般通透豁达的心境,裴延忍不住赞叹音娘教女有方,随即抬手指向堂下一众女眷与府中儿女,朗声吩咐:
“自今日起,你便唤裴月盈,是我永安侯府名正言顺的女儿,底下皆是你的庶母,兄长姊妹,你上前一一熟识,往后同住一府,一同读书习礼,相伴度日。”
云月盈依言抬眼,目光扫向下堂席位,首座一位容貌温婉精致的女子含笑望向她,眼底温和亲近,轻声唤她妹妹,正是侯府嫡长女裴馨瑶。
她礼貌含笑颔首,视线微微一侧,身形骤然一僵,险些失态踉跄半步。
那名谪仙般的少年正闲适坐着,手执一柄素面蒲扇,慢悠悠轻摇。
浅茶色的瞳眸微微发亮,眼底翻涌着浅浅戏谑,分明是一副端坐看戏的慵懒姿态,静静凝望着她。
是他!
方才在小院一语戳穿她身份的人,竟是侯府长子!
难怪他方才说要亲眼看着她演戏。
众人皆瞥见她这般失态,二夫人容貌艳丽,闻言以袖掩唇,笑着打趣:
“不愧是咱们府中的世子,容貌气度冠绝京华,倒是把新妹妹看怔了,来,月盈,这是你嫡亲兄长,裴迟鸢,快唤一声哥哥。”
满堂附和,人人皆知裴迟鸢年少卓绝,风姿绝世,才情谋略皆是同辈顶尖,年少便已有当年侯爷之风,是整个景城都艳羡的少年世子。
云月盈迅速敛去心头惊涛骇浪,稳住神色缓步下堂,对着裴迟鸢躬身行礼。
抬眸瞬间,二人目光轻轻相撞,眼底各藏心思,心照不宣。
无数疑惑瞬间翻涌在她心底。
原来他是原主的嫡亲兄长,可这事处处蹊跷,侯爷多年未见原主,尚且分辨不出真假,为何年纪更轻的裴迟鸢,能一眼笃定她是冒牌?
他身为郡主嫡子,与流落在外的原主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何须亲自现身试探拆穿她的底细?
这般私密探查,寻常权贵子弟皆会交由手下行事,他却亲自前来,究竟为何?
疑虑层层叠叠压在心头,她暗自绷紧心神,原本怕他当众发撕破她的伪装,可转念一想,他既隐忍至今,定然不会在此刻拆穿。
思定于此,云月盈神色愈发温顺:“哥哥,我母亲在世时,便时常听闻,侯府嫡长兄性情温良,天资卓绝。有这般优秀的兄长照拂引路,定能潜心向学,安稳度日。“
“噢?是吗?音娘在府中时,我才出生三个月,竟就能识我,当真是先知。”裴迟鸢似笑非笑,语气带着几分揶揄打趣。
满堂人闻言,都嗔笑怪他这般往自己脸上贴金,脸皮倒是厚实。
云月盈面上一僵,脸色暗了暗,寻了个不易被旁人察觉的视线向他递去一记眼刀,说好替她提点一二,此刻反倒故意出言戏谑。
但她一番话说得谦逊懂事,又暗含感念亲恩,仰仗兄长的赤诚。
满厅众人闻言最后纷纷点头赞许,连连感慨音娘风骨难得,教出来的女儿这般通透知礼懂事。
宴席仍在继续,杯盏交错,笑语浅淡,可这满堂热闹之下,处处藏着打量的目光。
云月盈一一应对着侯府诸位夫人与兄弟姊妹抛来的试探问询,额间沁出薄汗,强撑着应答周旋。
待到腹中说辞尽数用尽,已是再难编造半分。
身侧忽然传来裴迟鸢清浅的声音,慢悠悠地开口,不动声色替她解围,话里却藏着敲打:
“妹妹一路颠沛归府,方才认亲,一路辛苦,诸位何必急于一时,轮番考校?来日方长,有的是时间一同研读,我可得好好教导庶妹。”
月盈缓过气息,抬眸看向这如同救星般的人,眼底漾开一抹赞许。
裴迟鸢摇着手中蒲扇,浅茶色眼眸侧转,淡淡瞥向云月盈,眼底戏谑一闪而过。
众人闻言,纷纷打圆场说笑,紧绷的气氛稍稍松缓。
裴延坐在主位,见兄妹二人这般和睦,心中甚慰,笑着举杯:“迟鸢说得有理,月盈刚回府,大家多多照拂,来,共饮一杯,庆贺月盈归宗。”
云月盈端起面前小小的青瓷酒杯,指尖微僵,抬眼悄悄对上裴迟鸢的视线。
他唇角噙着浅淡笑意,外人看着是兄长温和,唯有二人知晓,这笑意底下藏着未说破的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