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原主早已去世,她该如何开口?若是直言实情,会不会认定她见财起意,亲手杀人,又或是疑心她盗取玉佩,冒名顶替侯府小姐?
一路行来,她强压心底翻涌的恐慌。
她如今穿越异世无籍,外头世道动荡不安,现在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入侯府坐拥资源,大可积攒一笔银钱,待到时机成熟便远走高飞。
想到这里,她轻轻吁出一口气,人在江湖,终究身不由己。
原主多年未曾与侯爷相见,面容记忆早已模糊,天知地知我知,只要不露破绽,谁又能识破?
只是这份自我宽慰的盘算,还没过几个时辰就被拆穿。
她敛下心神入戏扮演,眼眶微微泛红,低声啜泣:“母亲时常念着父亲,可她已然故去,终究没能再见一面。”
心底却暗自腹诽:什么想念,分明是个渣男,躲都来不及。
周令神色黯然,轻叹一声:“老夫人原是性情刚烈之人,如今瞧来,小姐竟也承袭了这份性子,这一路,辛苦小姐了。”
不知永安侯侯爷何等脾性,听方才所言她大可以借着这份亏欠之情,博取侯爷怜惜,往后便能安稳度日。
念及此处,云月盈稍稍安定心神,借着闲谈旁敲侧击,打探侯爷的喜好,想着对症下药。
不多时,她被引至一处静和苑,这闺房华贵清雅,轻纱罗帐垂落,窗边设书案与美人榻,屋内兰香淡淡,窗外花木掩映,处处透着侯府的静谧雍容。
早有一名身着桃色衣裙的丫鬟在此等候,名唤春桃。
见她进来,春桃屈膝行礼:“恭喜小姐回府,奴婢春桃,以后就伺候您。”
云月盈连忙伸手将她扶起,春桃看着不过十四岁的年纪,而她如今也才十七。
周令先行前去禀报侯爷,定于晚间家宴再行认亲,在此之前告知春桃将小姐好好梳妆,体面赴宴。
春桃引她走到菱花铜镜前,云月盈抬眼一望,连日奔波劳苦,眼下乌青深重。
春桃取来胭脂水粉,伺候她净面,而后细细为她描妆,指尖动作轻柔,她竟渐渐生出困意,只觉十分舒坦。
一时辰之后,春桃捧来数套锦绣衣裙供她挑选,她特意挑了一件素净的,要衬出自身孤苦的模样。
她换上一身月白暗纹软罗裙,身姿纤秀挺拔,乌发挽成简约垂云髻,仅簪一支温润白玉簪,几缕碎发轻垂鬓边。
面上薄施脂粉,淡扫蛾眉,唇间轻点浅樱色口脂,一双乌眸依旧澄澈透亮,洗去满身狼狈,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小姐真是好看。”春桃望着镜中人,一时看呆了。
云月盈嘿嘿一笑:“过奖啦,春桃生得也好看。”
春桃脸颊一红,腼腆地点点头。
距离家宴尚有两个时辰。
云月盈便请春桃细细讲清侯府里诸位关系:侯爷名裴延,正妻乃是当今郡主南寒霜,出身显赫,二人育有嫡长子裴迟鸢与嫡长女裴馨瑶,兄妹二人才貌双全,饱读诗书,精通六艺,性情温和宽厚。
府中另有三位身份贵重的妾室,早年侯爷被迫收下的其他女子,或是拿了银钱遣散,或是留在府中做粗使下人。
二夫人,三夫人,四夫人也各育有子女,府中子弟品性各异,有的顽劣跳脱,有的性情刚烈,有的温顺安静。
这些不过是下人眼中所见,内里诸位主子真正心思,无人能看透。
云月盈默默记下有用信息,打算小憩片刻养足精神。
不多时,一名女管事匆匆前来,唤春桃前去帮忙布置宴席,春桃为难地看了眼正闭目养神的云月盈,只得跟着离开。
屋内静了下来。
忽然,一缕清冽冷香,缓缓飘入房中。
一把匕首抵在云月盈颈间,刃尖沁出细血珠,她惊得骤然睁眼,身子刚要挣扎,便被一只温热宽大的手掌死死按住肩头,动弹不得。
一道磁性冷冽的嗓音在耳畔响起,语气笃定,裹挟着压抑的怒意:“你不是侯府的千金。”
云月盈浑身冰凉,一切才刚刚开始,她的伪装竟这么快就被戳破。
她抬眼望去,眼前并非预想中蒙面的刺客,而是一位谪仙般的少年。
少年身着月白锦袍,衣缘绣浅银云纹,身姿挺拔清隽,肩如苍松,墨发以玉冠束起,几缕青丝垂落颈侧。
面若莹玉,轮廓温润柔和,却无半分阴柔之气,浅墨般的瞳眸沉静清冷,长睫垂落投下阴影,鼻梁秀挺,唇色殷红,周身萦绕一缕清冽冷香,气质疏离淡漠,宛如月下谪仙。
云月盈一时看怔了,这人容貌绝色,胜过她见过的所有人。
见她这般直白惊艳的神色,少年眼底掠过一丝嫌恶,手腕微沉,匕首又往颈间压了半分。
“且慢!公子,万事好商量!此事容我今晚家宴过后,再细细与你说。”
“你究竟是谁?冒充侯府小姐乃是死罪,想活命,便据实回话!”他声音愈发冰冷,怒意沉沉。
云月盈只觉天旋地转,顺势屈膝跪下,声音带着慌张:
“公子饶命,小的实属万般无奈,那日我撞见黑衣人杀害千金,我本是乞儿饥寒交迫,看见她去世之时露出这枚玉佩便动了心思。后来我将她连同仆人尸身,一并埋在了城外,没想到当了玉佩便被绑到这里……”
“埋在何处?!”男子身子猛地一震,绝美的面容上转瞬掠过一抹悲戚,又被他飞快掩去。
云月盈泪眼朦胧,心念一转,抓住谈判的机会,嗫嚅着开口:
“能不能……待到明日,我亲自带你前去,那是一片荒郊,我只能亲自带你去方可知,今晚的家宴,府中上下已经认定我是侯府千金,还请公子暂且隐忍,往后我愿做牛做马报答公子。”
少年拂袖一挥,似是嫌恶她泪水沾湿衣料,缓缓收回匕首。
探子回报的情形与他所见并无出入,只是多出她这么一个冒名之人,倒是意料之外。
云月盈暗暗松了口气,她紧张抬眸望向男子,他身上慑人的戾气稍敛,可那阴沉情绪落在这张谪仙面容上,更显莫测。
她暗自思忖,此人定是侯府内有身份之人,能轻易支开春桃,独自闯入这小院。
拆穿她对他又有什么好处?难道原主,是他心上之人,或是至亲?
还不等她多想,春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男子垂眸,对上云月盈满是疑虑的目光,忽然勾唇一笑:“我且看你今晚作戏,还能提点你一二,明日我们一同出城。”
待到春桃进门时,那男子早已不见踪影,只余下一缕淡淡的冷香萦绕屋中。
云月盈撑着地面站起身,拍去衣上尘土,敛好神色,装出一副惶然的模样。
春桃笑着上前,伸手扶住她:“小姐别紧张,侯爷那边惦念等着您呢,奴婢陪着您过去。”
她心底一揪,不免生出几分愧疚,她要享用的这份温情与荣华,本属于那个早已去世的少女。
她将手搭在春桃的手背上,二人一同走出院落,登上轿撵。
不多时,轿撵停在正厅之外。
永安侯府正厅灯火煌煌,数十盏羊角宫灯高悬梁间,烛光漫过描金梁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