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钰点了点头。他站了片刻,像是在等她说点什么、做点什么、或是不做什么。但她什么都没有做。她坐在桌边低着头,手指搭在膝上,像一株被移栽过太多次终于决定扎根在原地不再动的植物。他看着她的侧影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的时候把门带上了。这一次门关得很严实,门缝里没有透进任何光来。扶笙在那扇关上的门后面坐了很久,久到日光从桌面上慢慢挪走,换上了暮色苍茫。
她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手腕,那里少了那对玉镯的环抱,皮肤贴着空气显得格外凉。她站起来去了灶间,给自己煮了一碗面。面熟了之后她端到桌上慢慢吃了,一口一口嚼得很认真,像在吃最后的一顿饭。
吃完面她把碗洗了,把灶台擦干净,把灶间的煤灰倒了。做完这些她回了卧房,把那个收拾好的包袱从床底下拖出来重新整理了一遍——几件换洗衣裳、慕昇的旧信、那片银杏叶、还有一样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放进去的东西。那根白玉兰簪子。
她把它从妆台上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簪头的玉兰花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花瓣的纹路被她指尖的体温焐得微热。她把簪子攥在掌心里站了片刻,然后放回了妆台原处。
她没有带走它。
后日清晨天刚亮,扶笙就动身了。她没有让任何人送,只雇了一辆马车在后门等着。她把包袱放进车厢,回头看了一眼侯府的后门。门上的漆是朱红色的,门环是铜铸的狮子头,沉甸甸地垂在门板上。这扇门她进进出出走了将近一年,如今最后一次回头望它的时候,心里涌上来的东西不是不舍也不是如释重负,而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楚的情绪——像是在望一段被自己亲手合上的书页,字还认得,但已经翻过去了。
她转身上了马车。车夫挥了一下鞭子,马匹迈开步子沿着巷口往外走了。扶笙坐在车厢里,从窗帘缝隙里看着侯府的院墙一寸一寸从视野里退远、变小、最后消失在街角转弯处。
她把帘子放下来靠在车壁上,闭了眼。车轮吱呀吱呀地转着,五月的晨风带着暖意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在她脸上,吹得她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她没有睁眼,就那么闭着。
马车出了城,上了南下的官道。安庆在南方,她的家在南方。她走了一个四季回来了,身边少了两个人,多了一段刻进骨头里的记忆。
她把手贴在空荡荡的手腕上,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她想起那对镯子搁在沈钰堂屋桌上的样子,白晃晃的日光落在玉面上,折射出温润的光。她当时摘下来的时候想的是“物归原主”,可如今空了的手腕提醒她,她想要归还的从来都不只是一对镯子。
可她回不去了。至少现在回不去。
马车一路向南,窗外的风景从京郊的官道渐渐变成了皖南的丘陵和田野。扶笙靠在车壁上,看着那些熟悉的景色从眼前滑过,知道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离那个地方越来越远。
她闭上了眼,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