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扶笙抬起头看着他,“我需要他的身份和人脉来查你遇刺的案子。我接近他的时候,确实只是把他当作你的替身。”她停了停,“后来他成了我的丈夫。”
慕昇沉默了很久。他手里的粗陶碗被他的手指慢慢转了一圈,碗底在桌面上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灯火在他那张有疤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
“他对你好吗?”他问。
扶笙没想到他会先问这个。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头:“好。”
慕昇把碗放下来。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的东西是一种极力维持着平整的、不愿意表露出来的疼痛。他说:“那就好。”
两个人对着那盏灯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色完全黑了下来,田野里传来蛙鸣一声接一声地响。慕昇后来起身去灶间热了那锅粥,又切了一碟咸菜端上桌。扶笙陪他吃了一碗粥,米粒熬得稀烂,咸菜咸得恰到好处。她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从前在安庆府,慕昇值夜回来饿了,她也是这么给他热粥、切咸菜。那时候他们坐在一张小桌前,挤挤挨挨的,两个人的膝盖常常碰到一起。
现在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中间的距离宽到可以再坐一个人。
“你打算以后怎么办?”扶笙放下碗问他,“回京复职?还是……”
“回京。”慕昇说,“该查的案子和该报的仇不能因为我不在就断了。我回京之后会去找皇帝说明当年的情况,把证据递上去。”他看着她,“你呢?”
扶笙和他对视着。她来之前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如果他活着她该怎么办。但她没想到真的坐在他面前的时候,她心里那个答案会这么清晰。
“我在侯府的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她说,“沈钰也在查北境的案子。我们查的是同一件事,只是他到现在还不知道我和你的关系。”
慕昇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你不打算告诉他?”
扶笙沉默了一会儿:“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他说。这件事牵扯到的东西太多了。”
慕昇没有再追问。他点了点头:“那我不在祁门久留了。过两日我也动身回京。到了京都之后,有些事可能需要你那边配合。”
扶笙点头:“好。你到了京之后找李叔安排,他会联系我。”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一些别的话。慕昇问起安庆的老朋友们,扶笙一一说了。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渐渐从初见的汹涌恢复到一种克制的、温柔的平静。窗外的蛙鸣一声接一声,春天的夜晚暖融融的,空气里飘着田野的青草气味。
后来扶笙在偏房的小榻上歇了。她躺下来的时候睁着眼看着陌生的房梁,听着隔壁屋里慕昇翻身的动静。她想起从前他们互许终身的时候,他说要娶她,风风光光地娶她。那时候她觉得这辈子就是这个人了。可现在她躺在这间陌生的农舍里,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人——那个还在安庆城里替她喝豆腐脑的沈钰。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她明天一早就要动身往回赶。沈钰说她“早去早回”,她不能让他在安庆等太久。他等得越久,越会发现她去了别的地方。
第二天天刚亮扶笙就起来了。慕昇已经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她在看晨雾里的远山。他听见脚步声回头,递给她一只油纸包,里面包着几个热乎乎的杂粮饼子。
“路上吃。”他说。
扶笙接过油纸包揣进怀里,站在他面前。晨光里他脸上的疤显得淡了一些,眉眼依然是当年温润的样子。她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动,只是说:“保重。”
“你也是。”慕昇说,“扶笙,你过得好,我就安心了。”
扶笙翻身上了青骡,勒转缰绳。骡子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慕昇还站在院门口,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招手,没有喊话,就那么站着看着她走远。
扶笙转回头夹了一下骡腹,沿着田埂上了官道。晨风吹在脸上,凉而清冽。她把怀里的油纸包按了按,饼子的温度透过纸背传过来,暖着掌心。
她要赶回安庆去。那个人还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