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门县在西边一百二十里外。
扶笙骑着青骡走了整整一天,中途换了一次马,傍晚时分才赶到祁门县城。她从东门进去,按照信上说的地址打听到了西郊那片住户。乡野间的路不好走,暮色里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田埂,找到那户农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那户人家是三间瓦房,围着一圈矮篱笆,院子里晾着一排洗过的粗布衣裳。扶笙站在篱笆外头看着那扇半掩的木门,心跳快得几乎喘不上来。她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没人应声。她又敲了两下,这一次里面传来了脚步声——不重,拖着一点轻微的滞涩。
门从里面被人拉开了。
扶笙看见那张脸的时候,呼吸停了。
门里站着的男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短衫,鬓边有一缕花白的发,颧骨上留着一道从眉梢斜贯到耳根的疤痕。那疤痕很深,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像是被什么利器划开之后愈合得不太平整。他的身形比从前清减了许多,肩背的骨架还在,但裹在粗布衣裳底下显得有些单薄。
但他抬起眼来看她的那一瞬间,那双眼睛没有变。
温的、润的,像春日午后安庆府江边的湖面。是慕昇的眼睛。
扶笙站在那里,觉得脚下的地面像被抽走了一块,整个人往下坠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挤不出声音。门里的男人盯着她的脸看了几息,眼里的神色从惊讶变成怔忡,又从怔忡变成一种极深的、像是压了太久终于漾出来的某种东西。
“扶笙。”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低缓,和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你来了。”
扶笙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她没来得及抬手去擦,慕昇已经跨出门来,一把将她拉进怀里。他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颧骨上那道疤痕硌在她耳侧的触感。他身上不再是皂角的味道,换成了一种淡淡的草药和棉布的气味,那味道让她想起他受了重伤之后独自躲在这个偏远的农户家中的日子。
“你还活着。”扶笙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被他的衣料闷得含混,“你为什么不让人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回京——”
慕昇的手按在她后脑上,掌心粗糙温热:“我伤得太重了。在下面躺了将近一年才能下地走路。等我缓过来的时候,我听说你已经不在安庆了。”他松开她一些,低头看着她的脸,拇指擦了一下她腮边的泪,“我想过写信,但不知道你在哪儿。后来听说你去了京都……”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看见了什么。他看见了她发间那支白玉兰簪子,不是慕昇送的。他看见了她腕上那对成色极好的玉镯,不是慕昇买的。他还看见了她眉目间那种从前不曾有的、被什么东西浸过的沉静。
他退后了半步,手从她肩头慢慢放下来:“你成亲了?”
扶笙和他隔着一步的距离站着。暮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汇在地上又分开。她抬手擦掉了脸上的泪,也擦掉了方才那一瞬间奔涌而出的、属于过去的某种冲动。
“成亲了。”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
慕昇看着她,目光里翻涌的东西深而复杂,但他没有让那些东西溢出太多。他只是点了点头,侧身让她进门:“先进来说。你赶了一天的路,也该歇歇脚。”
扶笙跟着他进了屋。屋里收拾得干净整洁,虽然简陋但井井有条。靠墙的木桌上放着一只粗陶壶和两只碗,灶台上还搁着半锅没喝完的米粥。慕昇让她在桌边坐下,替她倒了一碗温水。
“祁门地方偏,没有好茶。”他把碗推到她面前,自己在另一边坐下。
扶笙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温的,带着粗陶特有的土腥气。她放下碗,看着他脸上那道疤:“你的伤……”
“摔下悬崖的时候脸被山石划了,好在没有伤到眼睛。”慕昇的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颧骨上的疤痕,“腿也断过,养了一年多才能走路。现在是能走能跑,但阴雨天会疼。”
扶笙听着他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这些,胸口涌上一股又酸又涩的潮意。她想起那段时间她一个人在安庆府守着他的衣冠冢哭得昏天黑地,以为他尸骨无存。而他在这间偏远的农家小屋里独自躺着,不知道她还在等他。
“你后来是怎么知道我去京都的?”她问。
慕昇喝了一口水:“我父亲的旧部找到我的,就是李叔他们。他们告诉我你在查我遇刺的案子,还说……”他顿了一下,“说你去了侯府。”
扶笙垂下了眼。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会让他们之间的空气变冷一些,但这件事不能瞒着他。“我去了沈家,侯府世子沈钰。他长得和你极像,我利用这一点接近了他。”
慕昇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灯火把他的眉眼映得暖而深。他听了这句话,像在慢慢消化它的含义:“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