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笙脚步顿住,隔着半掩的窗扇往里头看了一眼。沈钰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杯酒,脸色有些难看。旁边几个公子哥儿笑得前仰后合,其中一个拍着桌子道:“方才打赌你输了,这罚酒你跑不了!快喝快喝!”
桌上另放着一杯颜色浑浊的酒,看着就不是什么正经东西。扶笙嗅了嗅风里飘来的气味,眉头微蹙——那酒里掺了巴豆粉,虽然不会要人命,但喝了之后腹痛腹泻是免不了的。这是存心要看沈钰出丑。
沈钰盯着那杯酒,目光沉了沉。他当然也闻出不对了,但众目睽睽之下,要是拒绝,面子就丢大了。
扶笙在窗外停了两息,然后端着那碟桂花糕推门走了进去。
“世子,夫人让我送碟点心过来。”她声音轻细,微微垂着头,一副怯怯的样子,“桂花糕,刚出炉的。”
满桌的人都看向她。沈钰也抬眼,看见是她,没什么表情地点了下头:“放桌上吧。”
扶笙将碟子放下,像是刚注意到那杯颜色不对的酒,偏头看了两眼,轻声道:“这酒……瞧着像是掺了东西的。我爹从前在乡里给人看过病,说巴豆粉泡酒就是这样浑浊的颜色,喝了会闹肚子的。”
她说完就低下头去,好像只是无意间多了一句嘴,然后端着空托盘匆匆退了出去。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沈钰的视线追着她出去的背影,眯了眯眼。那几个公子哥儿脸色有些讪讪,其中一个干笑两声:“玩笑玩笑,世子别当真,换一杯换一杯。”
沈钰没说话,捏起那杯酒凑到鼻尖闻了闻,随即冷笑一声,将酒杯搁回桌上,杯底与桌面相撞发出“嗒”的一声响。
“几位倒是好兴致。”他慢条斯理地说,“今儿这席就散了吧,改日再聚。”
众人面面相觑,讪讪起身告辞。等人都走了,沈钰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他想起方才那个女子低眉顺眼说出“巴豆粉”三个字时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不经意间漏出来的一丝什么,但他总觉得那不是巧合。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嘴角挑了挑,却又不知为何心里有点不舒服。
那女子看见那杯酒,怎么就认出了巴豆粉?一个乡下来的表姑娘,怎么懂这些?
他叫来身边的长随:“去查查,那个表姑娘,叫什么名字?”
长随躬身回道:“回世子,表小姐姓扶,单名一个笙字。是夫人的故交之女,拿了当年的信物来认亲的。”
“扶笙。”沈钰嚼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笑,不知想到了什么,“倒是好名字。”
他起身往外走,经过方才扶笙放下的那碟桂花糕时,随手拈了一块放进嘴里。桂花的甜香在舌尖散开,软糯清甜,火候刚好。
他愣了一瞬,又拈了第二块。
花厅外头,暮色渐浓。扶笙已经走远了,秋风灌满她的衣袖,将那股桂花糕的甜腻气味一点点吹散。她垂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出一道细碎的影。
方才那一眼她看清了,沈钰盯着那杯酒的眼神——他不是没发现,他只是不想失了面子。
而她替他递了一个台阶。
扶笙弯了弯嘴角,这次的笑没有收回去。
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