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之下，帘后的姬停云平日淡色的嘴唇被红胭脂覆盖，偏窄的鹅蛋脸，狭长凤眼里深褐色的瞳孔倒映着烛火，面若神仙妃子，清冷高傲，周边的珠翠只算为其增辉。

谢衡看得呆了一瞬，眼中的痴迷与偏执不加掩饰。

按照大晟的大婚仪轨，谢衡本应手执金箸，行“撤方目”之礼，可他没有用箸。

”驸马，打算在这跪上一晚？“

姬停云微微挑眉，虽是讥诮笑意，却让谢衡感到几分娇嗔，脸有些红，不知是烛火照的还是热的。

他这才起身，端来桌上的两杯合卺酒，半坐在她身旁，“臣，请与殿下行合卺之礼。此酒饮尽，殿下便可如愿以偿。”

如愿以偿？

姬停云不由得心里暗自冷笑，怕是这酒里下了东西。

姬停云伸出左手去拿酒盏，装作不经意般摩挲了下他的手，果不其然那人紧紧护住了右手的酒盏。

姬停云便接走左手的酒盏递到他的嘴边，“驸马先请。”

可谢衡看着递到唇边的酒盏，又看了看她藏在袖中的锋芒，他竟笑了，带着一种尘埃落地的解脱。

眼前貌若神女的公主侍酒，只怕是没人可以拒绝。

他没有接酒盏，而是直接就着姬停云的手，仰头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咽喉滚动的瞬间，谢衡突然伸手，死死扣住了她藏刀的右手！

姬停云脸色大变，左手酒盏跌落，正欲反抗。

“你放手……！”

却听谢衡眼眶通红，沙哑地说：“殿下何须试探？臣的命，早就在您手里了。”

只见他左手颤抖着拉住，将她的刀锋往自己心口更深处压了一分。

在龙凤呈祥的烛火照耀下，谢衡的语气近乎哀求：“若想要臣的命，殿下随时拿去。只是今夜……求殿下先别推开臣。”

姬停云被他眼底翻涌的疯狂震住，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握刃的力气顿时消散，匕首掉落在地。

可下一瞬，他便饮尽右手的酒盏，扣住她的后脑，在红烛的光影里，带着决绝的戾气俯身压了下来。

没有意料中的暴虐，他的唇瓣竟在发抖。

冷冽微苦的酒液在两人的唇齿之间渡开，混杂着一丝他咬破舌尖的淡淡血腥气。

“呜……”姬停云羽睫剧颤，似承受不住般双手抵在他的肩胛。

直到酒液都入她口后，谢衡才缓缓退开半寸，唇上还沾着未干的酒渍与血痕。

他低头看着她，自嘲般低喃：“殿下，这酒真苦。“

姬停云想说些什么，蓦地瞥见他胸口被匕首划破的吉服裂口，内里白衬染血。她强行稳住凌乱的呼吸，指尖搅在一团，硬邦邦地冷声别过脸去：“衣服有损，驸马先去换了吧。”

语气里，满是心乱如麻的狼狈逃避。

她有些狼狈的别过头，试图把两人之间那股近乎烧灼的黏腻感强行斩断。

谢衡身形微微一僵。

他垂眸看着自己胸前破损的喜服，自嘲一笑，只当她厌恶自己的碰触。

“……臣，遵旨。”

谢衡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粗砾的砂石上磨过。

他再次躬下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毫无挑剔的臣子礼，用那极度克制的、甚至有些卑微的语调轻声交待：

“夜深天寒，殿下受了惊，今夜……便好好休息吧。”

他说得极慢，像似在等待什么。

言罢，他没有半点纠缠，转身离开。

玄色吉服拖曳在地毯上的摩擦声令人牙酸。

门扉“吱呀”一声被推开，冷冽的夜风夹杂着寒意卷了进来，又随着木门合拢，将他的背影彻底隔绝在外。

那一夜，谢衡走了，便再也没有回来。

姬停云独自坐在大红的龙凤双喜榻上，看着床榻上的酒盏，有些晃神。

直到青词和踏墨进来，她才回过神。

“殿下，您没事吧？方才谢大人出去时……”青词急切上前，却被姬停云冷声打断。

“踏墨，去查查地上那盏酒里的余沥，到底有什么。”

踏墨当即上前，自袖中取出一枚极细的银针，探入那大红描金的酒盏余沥中。然而，银针在残酒中浸了许久，亮白的针尖依旧雪亮如初，未见半分墨黑。踏墨眉头微蹙，又用手蘸取剩余的酒液放在鼻下嗅闻，又从怀里拿出粉末倒在酒盏之中。

片刻后，踏墨转过身，眼中满是无法掩饰的惊疑与震撼：

“殿下，这酒没毒，更非欢情之药。但……这酒里有一股极为诡异的香气。”

青词凑上前细细嗅闻，大惊失色：“这是犹如燃尽落叶般的清冷异香。殿下，这是古书里记载的禁术古草，里面掺了‘返魂草’与‘同心蛊’的药气！此酒不伤人，却有固本培元、代人受过的奇效……谢大人他，他好像不是在下毒，他倒像是把自己的命，强行渡给了您！”

姬停云指尖一颤，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僵在了榻上。

没毒。

窗外夜色渐浓，苏合香的浓烈与他身上的草药苦气在空中死死纠缠，最终随着夜色，寸寸冷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