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不认——那便去死。”
剑锋刺入胸口的刹那,姬停云终于明白了这荒诞的一切。
殿外,她一母同胞的皇兄正在为了那个医女苏明珠发疯罢朝、通敌殉情;佛堂里,她的柔弱母后只会哭天喊地,用孝道逼她这个当妹妹的去给那对恋爱脑收拾残局。
她顾念骨肉至亲,为大晟燃尽心血,最终换来的,却是保皇党为了迎合新圣女,从背后刺来的一记穿胸毒刃。
万箭穿心,城破国灭。
姬停云费力地咽下满口血腥,视野陷入一整片刺目的红。她恍惚地自嘲,原来人的血,竟然这样红。
去他X的骨肉至亲,去他的大晟正统,若有来世,谁挡她掌权的路,她便先杀谁!
“夫人,万万使不得,喜时还没到呢。”
一声诚惶诚恐的惊呼突然撕碎了眼前的梦魇。
姬停云长睫剧颤,视线猛地从一片刺目的血红中挣脱出来。耳畔没有了城破的哀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其霸道、浓烈的辛辣甜香,而后层层沉淀为幽深的木质檀香——这是大晟内廷御用的大婚苏合香。
红色绣金祥云的帷帐低垂在床榻四周,金丝流苏随着床上原本端坐着的人发出的动静轻轻摇晃。
姬停云蓦地坐起身,面前垂落的九重珍珠面帘细碎相撞,发出冰冷圆润的脆响。
姬停云抬起白净如玉的双手,指甲完好,没有前世被敌军用铁钉扎过的血肉模糊,食指上戴着的那枚乌金戒指正折射出凛冽的冷芒。
理智在瞬间归位,她清冷地环视四周。这里家具多用未经精雕的黑檀木,线条硬朗,隐隐透着沙场的铁血与粗砺——这不是她的长公主府。
“殿下!您可算醒了。”守在床榻旁的青词与踏墨连忙挥退了不长眼色的粗使丫鬟,快步上前搀扶。
青词红着眼眶压低声音,“谢家这哪是人呆的地方?自古只有臣子‘尚公主’独居公主府的规矩,谢衡这个乱臣贼子,竟逼着您下嫁谢府与他同住!”
姬停云嗓子发干,听到“谢衡”二字,她终于确信,自己重生了。
她,真的回来了。
重生在大婚当日,此时前世害她惨死的苏明珠已被驱逐,而朝权,竟尽数落入了这位“第一奸臣”谢衡的手中。
听着心腹的宽慰,姬停云眼神里却是一片火热与凌厉。
既然奸臣当道,前世的忠烈也换不来善终,那么这一世,这至尊皇位她也坐得。
“踏墨,刀。”姬停云神色温顺,声音却低得犹如索命的罗刹。
寸步不离的踏墨当即意会,从袖中褪下一柄淬了见血封喉剧毒的精钢短刃,极其隐蔽地滑入姬停云的红袖之中,“殿下当心。”
青词却有些忧心,”殿下,这恐怕不行吧?“
“放心,本宫心里有数。”姬停云将短刃死死攥紧,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戏台已经搭好,她倒要看看,今夜这位名震天下的谢大人,能玩出什么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逼婚把戏。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内侍战战兢兢的通报声:“长公主殿下……谢大人过来了。”
姬停云给青词和踏墨递了个眼神,两人虽如门神般死守,但终究在她笃定的目光下躬身退去。
门扉“吱呀”一声被推开。
迎面走来的年轻男子身披一身玄黑描金的迎亲吉服,黑得深邃,唯有衣襟边缘滚着一圈如血般的纁红。他眉骨极深,狭长深邃的眼眸里透露出几丝疯狂。
谢衡看着活生生的姬停云,心跳如擂鼓,微蹙着眉毛死死克制住前世殉情的痛苦与失而复得的疯狂。
他缓步走向床榻,眼睛不错的看着床榻上端坐着的昭宁公主,珠帘虽然遮住了大半面容,但轮廓早已在心底描绘过百次、千次。
这是他的公主。
姬停云藏在袖中的指尖攥得发白。她本以为这个狼子野心的男人会如饿虎扑食般肆意冒犯,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谢衡在床榻三步之外倏然停住。他掀开玄黑大袖,带着近乎殉道者般的病态虔诚,对着她端端正正地行了大晟最繁复的臣子礼。
“臣,谢衡,叩见公主殿下。公主千岁,千千岁。”声音低沉喑哑,隐着克制的轻颤。
姬停云冷眼看着他跪在自己脚边,语带讥讽,半点没有搀扶的意思:“谢大人快快请起,如今本宫已嫁入谢府,哪儿还受得起谢大人的如此大礼?”
如今废太子、囚皇帝的铁血阎王,竟在谢府的洞房里跟她讲起“尚公主”的君臣礼节?
谢衡没有起身,他微微垂头,反而袒露出了人体最脆弱的脖颈。
”殿下折煞臣了。”
姬停云看着被玄色衣襟衬得如瓷器般的冷白肤色,在她的注视下,竟然隐隐有些发粉。
她握着短刃的手不由得松了几分。
似乎察觉到了床榻上娇客态度的松动,片刻后,谢衡才缓缓抬头,直视着珠帘后的人。
他并未起身,而是膝盖寸寸前挪。
沉甸甸的玄衣吉服在猩红的百鸟朝凤地毯上碾过,发出细碎粗砺的摩擦声,直到那抹玄黑与她逶迤在地的正红鸾凤嫁衣死死重叠。
他不得以仰起头,”殿下永远是云端之上的主子。臣……不过是殿下脚下的····”
后面几个字姬停云没听清,却不在意,语气却不由得软了几分。
”外人皆道谢大人手段雷霆,今夜既然是大人‘尚’了本宫,不知谢大人可愿将这命,交予本宫?”
她以为谢衡会变脸,会像前世的乱臣贼子一样撕开伪装。
可谢衡却笑了,带着一种尘埃落地的解脱。
“臣愿意。”
说罢,依旧跪在姬停云脚边,他抬起右手,用粗砺的大手缓缓将凤冠前的那层遮面覆额的九重珠帘寸寸挽起。行了“撤方目”之礼。
珠翠撞击,清脆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