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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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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娘身上披着件长衫,红着双眼睛知道这时候最关键,片刻不敢离地守在她身边,陪着她一起熬过去。

翌日,温臻嘏递了请病的折子。

等她事后打听才知,原来那日谈御医错过她的名帖,宫中那位张家小姐病了,谈御医在连夜在宫中给她诊治,且一直宿在太医院等着随时传唤。

“听说张定真是在泰熙宫外晕倒了好几回,这次是实在撑不住了,张太后才宣了谈溪英。”郑小公爷约着她出来吃饭。

看着对面埋头吃饭的人,“你说天子的心肠真够硬的,愣是没让人进了暖阁,张太后先下手为强的心思恐怕要落空了。”

此番两人约在了国子监附近的酒楼,酒楼里没什么人,只因今儿是裴荣珊大闹后的十几日,也是四月十二春闱刚考完了第二场,三天后还有最后一场,这时候谁家好人不在家中温书,却来酒楼里找她闲话。

“你脑子是不是抽风了?”温臻嘏干了一碗燕窝粥,又点了两份儿山参乌鸡汤。

“嘿,小爷是来提醒你回家去准备好鞭炮,等着放榜那日你只管来。”

温臻嘏瞥了他一眼,“这么有把握?”

“嘿,你之前不是还高看小爷吗,怎么现在虚了,”郑小公爷气得扇了两下扇子,“我爹让我出来沾沾你才气,能在最后一场好好发挥。”

他凑过来,搡了搡温臻嘏肩膀,语气中是同仇敌忾的义气,“我爹特意嘱咐我告知裴侯爷要将裴荣珊送进宫,这下你就能彻底摆脱她了。”

“这阵风吹得可真快,不过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

“国公爷对我的印象挺好?”

“嘿,那还不是小爷我争气,老实呆在家中习书,我爹却念上了你的好。”郑小公爷努努嘴,表示不服。

温臻嘏看了看他眼下的黑眼圈,觉得他实乃孺子可教,又用言辞鼓舞了他一番,最后结束时,问,“能不能用用国公府的府医?”

随后她便说了崔景家的地址,手里拎着东西先回了翰林院,这顿饭是忙里偷闲的功夫,将乌鸡汤悄悄送给崔景,又说了郑府府医上门的事,让他递个条子家去,她留下来帮他完成剩下典籍的编修,不必着急。

这厢两人说好,崔景便匆匆离去,她先去值房完成了南朝太.祖皇帝起居注的编撰,便去了隔壁崔景的值房。

温臻嘏一头扎进去便忘记了时辰,等回过神来,已经趋近戌时初,天色全黑,灯笼高挂,百姓饭后躲懒闲话。

翰林院中只亮着这盏灯尤为明显,李崇晞站在明黄的脊兽边,脚边是鸱吻,长袍临风摇曳,衣袂翩跹,身形却不动丝毫,“那处亮灯的是何人?”

“应当是温大人。”沈羽方才收到了锦衣卫的传信,回禀着她今日的动作。

“他倒是对崔景上心的紧,罢了,你先退下吧,朕想静一静。”

凭风遥望,李崇晞最近被张定真扰得不胜其烦,发现夜幕下这座逐渐归于沉寂的宫城,像一只巨大的野兽盘踞,他竟不知要去何处才能静心。

其实,他从内心深处是不认可温臻嘏这个先生的,但十几日前她竟然为了一个妇人,敢对着裴家嫡女动刀,公然对抗百年世家的孤勇让他再次对‘先生’刮目相看。

但此人面对他时,却是古板守礼、固执拘谨,让他心生不出一点信重和敬仰,常忽视之,遗忘之,如今深究之下,觉得这样的人总会给他带来更多的惊喜和困惑。

李崇晞心想,她每日上朝时、来暖阁中讲书时,皂靴中都带着薄刃吗?仅仅是为了防身?不过总归是个敢同京城四大世家抗衡的妙人,手摩挲着辟邪剑柄,他眼眸抬了抬去望那处灯光。

崔景修补的典籍大多都是皇室古籍,纸脆泛黄,要修补要抄录,整张桌案上摆满了剪刀、棉线、数十种大小不同的小刀、毛刷、浆糊等专用的工具,这是一种十分精细的活计,誊抄是里面最简单的工序,这种事情是个苦差事,和崔景同批进来的,只有他坚持到现在。

坐在桌案后,温臻嘏揉了揉酸胀的手臂,连着十几日家中安稳,又想着裴家小姐进宫的消息,觉得裴家应是消停了,她同婉娘商议从此家中夜里便常亮一盏灯,就算是她晚归也不要灭,今日也应是如此。

她现在还不着急回,正翻看着崔景整理的修补书页的手札,上面有修缮的先后顺序和应当注意的细节,与她平时的习惯有出入,就重新铺开宣纸,提笔记好。

为了方便,她用襻膊挽起了宽袖,臂绳两端做成袖圈套在小臂上,向后系在后颈处,此时她的小臂上均沾了墨迹和纸屑,她心想一会儿归家前要洗干净,免得婉娘见了会多问,可转念一想,翰林院公厨已经关闭,盥洗架上只有冷了水,她不太想用,着实有些犹豫。

这样她低着头捶了一会后腰和脖颈,又后靠着圈椅歇了会儿,着实不能再晚了。

便起身收好纸张,用镇纸仔细压好,手持灯盏又小心检查两遍,心想着应无问题了。

这般想着,她便去了临窗旁的红木架旁先将长袍别在腰间,冷水向上淋湿到手肘处,又用皂角慢慢抹匀,慢条斯理地搓着,尤其是指缝处还粘上了白芨糊,粘得极牢,她只能将手浸在铜盆中。

如此希望撕下来时不要太痛。

下次粘纸边或者线装装潢时要小心,这东西倒是不碍事,但粘在手指上就是难受。

这会儿她觉得已经泡软了,抬起手来侧对着桌案上的烛光一点一点除去,水珠不免就顺着指骨流到手腕、小臂上,但她想一鼓作气便没去管。

李崇晞站在窗棂外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好像是从对方开始泡手的时候,他就像一只羽毛落在了院中。

无声无息。

但也没想到就看了这样的场景,对方白腻的小臂上带着一层细白泡沫,在灯光下滑得像白瓷,只有指骨处带着微粉,系在后颈的绳带应该是有些痒,对方歪着头蹭了蹭肩头。

从他的角度,隔了层薄棂纱,那简直就是双玉臂,好似蒙了层柔和的光晕,纤细的手臂蹭了蹭耳边,沾上水,些微落在交领,洇进里面的肌肤上,像是沾着雨露的白荷。

夜风吹动竹帘打在门框上,温臻嘏以为是落了东西进来的杂役,她知道那是个家贫面慈的老伯,他记性有时不太好。她手上被粘得着实是火辣辣的疼,不想碰粗糙的长带便开口道,“老伯,劳烦您帮我解开襻膊吧。”说着就曲膝低头。

李崇晞打帘进去时,没有一点动静,连辟邪都被按在腰间。

他修长的指尖一碰,长带就滑过颈边,垂在了对方身前,她笑着道谢,转身抬着手臂,想让人解开袖圈。

而撞入满眼的玄色龙纹长袍,犹似凭空出现,与这间房舍格格不入。

先是极其短暂的困惑,直到向上看清了他的脸,便是极大的惊慌。

当下立刻敛袖,仓促地退到他两步之外,低垂着头,甚至别在腰间的衣袍都没有放下,立刻跪在地上叩拜,“臣不知是圣上,竟说出这样犯上的言语,还请责罚。”

“你把朕当做了谁?”

“回来取东西的杂役老伯。”她头埋在双手上,垂得更低了。

李崇晞随意打量着屋子,望见桌案上的白浆糊,又扫了一眼她压在青砖上艳红的手指,用力压在地上,不知是冷还是怕,逐渐泛白。

“起来吧,算起来应当是朕惊扰了你,都下值了你还留下修书,可见是个肯埋头实干的。”

李崇晞过去俯身拍了拍她单薄的肩膀,宽慰道,“朕这样可怕吗,先生不必如此。”他捻了捻有些湿潮的指尖,坐在桌案前的直背交椅上,转头望着还伏跪在地上的人,“朕来看看你今日修文,坐过来吧。”

此时本就燃长的灯芯莫名爆了一声,一瞬间光影明灭,烛火晃了几下倏然熄灭,整个值房中陷入了突如其来的黑暗。

温臻嘏半起的身子突然顿住,这间值房她不甚熟悉,不知崔景将火折子归置在何处,亦或是被他带家去次日再带回也未可知,一时不知应如何是好,转念心想没了光亮,天子总该想走了吧。

李崇晞的双眼比她更早的适应黑暗,几乎是在墨色罩下来的同时,他的眸光未动,仍旧停在那人的身上。

她手肘略上的袖圈还未摘下,双手垂在两侧,似乎能在这暗处发出莹白的光。

凤眸中晦暗又起,李崇晞盯着她,声音和煦,“先生还不来点灯么?”

温臻嘏遂不敢再抱有侥幸,僵着身子起身,去了桌案旁边找寻,但她襻膊长长的带子还垂着,在书架、书册、卷轴、桌椅间来回勾连,在她没有防备之时,温臻嘏双眸猛地一瞠,小腿一勒,俯面就要摔个五体投地,慌乱之中,她双臂交叉来得及护着自己的脸。

小臂相接处是带有起伏的胸膛,随即是浓郁的龙涎香,迷了她满面。

李崇晞失笑一声,将人扶正,用桌上的小刀三两下斩断长带,将人从这种尴尬的境地中解救出来,拉着人来到屋外,“算了,朕是看出来,先生对此间并不熟知,就这月色与朕随便默上些什么吧。”

听着之前在暖阁中断下的《君王鉴说》,身后之人的声音犹如深谷幽泉,清清泠泠,温润徐徐,他竟不知先生讲书时竟然可以将杀戮和血腥讲出这样的空谷悠然的情态。

“......作炮烙之刑,为虿盆,剖比干观其心,囚箕子,杀梅伯。残虐百姓,毒痛四海......”

他站随意,身姿颀长,负手仰面望月而立,似是想在皎白的月光中找片刻的安宁,又似被这月光撩动着心神,温臻嘏被他带着站在其身后极近的位置,随风展飞的长袍下摆扫她的,但凡稍稍转身抬手,便能有肢体接触,故她身子不敢轻易挪动半分,谨守着分寸。

比香气更逼人的是透过布料,随夜风带来的躯体温热,她莫名地头皮发紧,觉得此时身前无声站立的人,比癫狂的裴荣珊还让她如临大敌,声音一字字往外蹦,更漏声声,竟是漫长如斯。

夜风吹了一遍又一遍。

“算了。”

李崇晞突然将其打断,声音有些沉哑,打破了那寂静的月色,温臻嘏立刻停下,屏气候着吩咐。

回头看见她小臂紧绷,连呼吸都轻飘飘的。

“为何两年了先生还是惧朕?”李崇晞凤眸微眯,“先生明明审问兵部尚书时连诏狱都进得,难不成朕当朝动了几次廷杖就让先生如此惧怕?真是奇也怪哉。”

“天子威仪,臣子自当仰望。”

又是这种话,李崇晞闻言就笑了,“罢了,”复又凝望着她,“记得你答应朕的事。”

温臻嘏猛地要后退跪地,但被他单手扶住,只能低头稳住心神回应,“臣会帮圣上夺回被张太后强占的玉玺,还有她手中的皇权。”

“好,不要拖太久。”

等她抬头时哪里还有天子的身影,放下袖圈时,小臂已是凉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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